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爹要是知道,该有多心痛。”
祁越五脏六腑皆一阵震动,他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
朱颜也不再劝他,只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你所求之事已经得到圆满,不如就此放开,离开汴京,对你对他都只有好处并无坏处。当下可能会觉得痛,但只要皮肉分离,以后结痂掉去,自然就会重新长出新的皮肤,那时你再回头看,这些所有的疼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的提议你可听一听,等我从邝州回来,若你愿意可随我一起去云州,到那时你会有更多的朋友和亲人,或许你去寻你爹的尸骨也可,那都是比现在更广阔的天地。”
朱颜稍待片刻,见他依然不语,只得先一步离开。
回去后邵远问及祁越的回复,朱颜摇摇头,“他还要想想。”并未将今日内容都告诉他。
在邵远看来,舍弃汴京正经官职去云州,这也是一个需要冲动与毅力的事,是得好好想想,于是撇开这个话题,问及去城郊田庄上拜谢定国公夫人该带什么。
国公夫人已经搬去田庄住了几日,这里她此前并不常来,但庄头勤快,给东家住的院落十分干净雅致,还有婆子养了鸡鸭,开辟了一块菜园,两个小姑娘在门前玩耍,看到了马车来,都好奇地看着车上的人下来。
朱颜看到这幅田园风光的场景,又是正值早晨太阳初升还未升起来之时,微风习习,很是觉得心旷神怡。
比起她,邵远更加享受这种脚踏在土地上的感觉,尤其是面前有着一大片的田地时,心里的那股劲儿又翻腾起来,凑近了朱颜道:“以后咱们买地,咱们自己种地收了自己吃!”
朱颜被他这股子莫名其妙的亢奋给弄地有点发笑,却见灵姐已经和前来接人的柳嬷嬷说上话了,赶紧过去。
“知道你们要来,夫人可高兴了,一大早地就让人做了你们爱吃的,”柳嬷嬷笑道,“快进去吧。”
这里比农家院舍要大且宽阔许多,分左右两面厢房,正堂是国公夫人小住用,此时她正坐在里头张望,看到三人来,面上也是带了满满的笑意。
“老夫人!”灵姐甜甜地喊,一头扎进国公夫人怀里笑。
“哎,哎!”国公夫人点点头,满心的孤寂和难受都被填满,只剩下满脸的笑容回应,“快坐好,今早起来就让人桂花糕,还有这个,这个,都是你喜欢的,村里的孩子爱吃炸榆钱,今早上送了一萝来,也做了给你们尝尝鲜。”
朱颜笑着看她们祖孙说话,瞥见邵远定定地看着国公夫人,却只是沉默着,心里有点发酸。
她有那样的家人,她不想认,可邵远有这样疼他爱他的母亲,却依然不能相认,甚至不能称呼一声娘,这让她忍不住心里有些发酸。
得知朱颜被封乡君,国公夫人替她高兴:“皇后娘娘一向是个和善人,她看重你这算是个好事。”
朱颜点头,顺势说了过两日回升元县的是。
国公夫人果然有些惆怅低落:“你们这一走,又不知多久回。”
灵姐出去同那两个小姑娘玩,屋子里就静了下来,邵远沉默地坐在一旁,朱颜忽然就想到了什么,提议道:“夫人,您要是不嫌弃,不如到时候同我们一道去云州如何?就当是散散心好了,云州风景秀美,气候宜人,到时候就让灵姐陪着您到出去玩,您看如何?”
邵远抬起头来,他也眼前一亮,可又怕国公夫人拒绝,顿时有点忐忑。
国公夫人却抿唇笑着道:“这自是好事,说起来多年前我也去过云州,只是这么多年一直在汴京没挪过窝,趁着这个机会出去走走也好。”
一旁的柳嬷嬷有点欲言又止:“……夫人,您这样去,只怕国公爷和世子爷那边不会同意。”
国公夫人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里透着些许冷:“月望,这么多年了,你怕是忘记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更何况目前看来,他们是不需要我的,我又何必在汴京长待讨人嫌,还不如出去散散心,免得两看相厌的好。”
柳嬷嬷知道她这回是动了大气,世子夫人曾托了她劝说一二,谁知她旁敲侧击几回,夫人都不曾退让一步,她不明所以,但心知对方脾气,最后也再不敢多说什么,也只好噤声了。
朱颜吃了口茶,跳过这个话题,开始与国公夫人聊起云州的风貌人情来,原本只是想离开此地,但听着听着,国公夫人就对纸造司和义学兴味盎然,她之前替朱颜打听过市舶司的消息,稍许了解之下,才知这里头的流程,不由地很是佩服朱颜,也更有兴趣听下去。
吃着茶的邵远看上去神游天外,可只要仔细看他也支着耳朵听地全神贯注,偶尔在造纸或是篾匠的事上插上一句嘴,其后便不多言。
三人聊得兴致勃勃,最后定好下月二十启程去云州。
说完正事,国公夫人就让柳嬷嬷去将准备好的尺头布料,以及她精心挑过的一匣子首饰拿出来赠给朱颜,朱颜打开看,那匣子里不但有金钗银珠,还有珍珠手钏、猫眼石戒子、红宝石镶嵌的分心……林林总总盛满了一整匣,更别提那七八匹颜色好材质更好的布料,光是看着眼睛都要看花了。
最后大匣子里还单独有只灵巧的小盒,国公夫人拿起来揭开,里头是一对儿绿油油水头极好的手镯,柳嬷嬷上前来捧着小盒,国公夫人拿起其中一只套在了朱颜的手腕上。
朱颜肤色白皙,这镯子一戴上,就更显得白似棉雪。
朱颜忙不迭就要推辞,谁知国公夫人按住她的手:“你被封了乡君,以后穿什么都毫无顾忌了,这些东西都不是国公府出来的,是我用体己另外买的,你安心用。你们要风光回乡,这会临时买料子肯定不会合心意,而宫里赏的虽然贵重却样式陈旧,所以我特意让带上了,为的就是今日送给你。”
说着看了旁边的邵远一眼,才又继续道:“你们现在身份不同,灵姐也需要一个伴,身边没人跟着也不行,我让柳嬷嬷商量着,在庄子上挑了小丫头,就是方才外头那两个,还有两个小厮,可以帮你们打杂传信搬东西,也是有把子力气,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
国公夫人对丈夫失望,然而她并不在意,她的阿满现在好端端的坐在自己面前,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所有的这一切都要起缘于面前这个年轻的妇人,因而国公夫人此时满心欢喜,别说是几匹布料,几样首饰,就是将她的嫁妆都给她,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朱颜从她那一眼里立刻看出来,国公夫人除了想让自己做衣裳,还想让邵远也感受到她的善意,母子之间不能明着相认,但这样默默地对他好,也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合期盼。
朱颜点点头:“长者赐不敢辞,您的好我收下了。”
没说一会话正值正午,国公夫人让人摆了饭,柳嬷嬷立刻吩咐小丫头去将灵姐喊来,一桌四人有说有笑地吃了顿饭,随后送了一家三口离开。
能放开手脚穿想穿的料子,又是风光回去,朱颜打扮的兴致立刻升了起来,立刻要去绣庄看花样量尺寸定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