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随手拉住一个抱着大碗吃得满嘴油光刚从里面出来、形色匆匆的家仆模样汉子,刻意压低嗓门,模仿着一丝市井气的好奇:
“哎,老哥!里面这是…哪位贵人去了啊?搞得这么隆重?咱这…能进去蹭蹭香火气不?”
那家仆忙着咽下嘴里的大块不知品阶的灵兽肉块,含糊不清地回道:“还能有谁?啧!三房那个废物点心,‘三无公子’欧阳薪呗!没天赋、没地位、没前途的三无废柴!前段日子刚娶媳妇儿,结果花轿不知被哪个天杀的在城外劫了!新娘子和他也被掳了去,大半个月杳无音信!”
那家仆啃了口肉,眼中没什么波澜,只是咂嘴:“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今儿个是办的白事‘头七’!家主摆‘破关饭’,想着能不能超度了他那点稀薄魂魄早点投胎……”
欧阳薪差点被自己一口唾沫呛死,他心里嘀咕:“……我怎么不知道我死了。”
‘还有三无公子’。。。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这诨号真是……深入人心啊!’
欧阳薪脸上努力挤出点“惋惜”状:“哦哦……三房的少爷啊……英年早逝,英年早逝哈……真惨!”
“惨?”那家仆嗤笑一声,又捞起一块香气浓郁的点心塞嘴里,“要我说,这反而是解脱了!活着也是浪费灵米!还不如……啧!”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猥琐的得意,“……不过这丧席的灵膳是真他娘的好!大房的三小姐亲自盯着预备的,五百年份碧玉参炖的火云鸠、清蒸紫纹灵蟹……还有这百晶玉米蒸的灵糕,都是好东西!白事席面都比寻常宴会强,别傻站着了兄弟,想吃就进去!装模作样烧两张纸钱就能上桌,反正哭的也没几个真心的!”说完,抱着他那装满了“战利品”的大碗,抹着嘴一溜烟跑了。
欧阳薪额上青筋跳了跳。行吧,连蹭饭的都如此理直气壮。“三无公子”果然存在感稀薄,但毕竟是家族嫡系,死后的白事也是蛮隆重的。
他干脆随大流进了府。
府邸内比外面看着更“热闹”。
宽阔的回廊庭院搭着素白棚子,不少他根本叫不出名的旁支庶族、甚至一些明显是跟着来蹭饭的低阶小修士、附近街坊散修,三三两两坐满了席面,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空气中弥漫着高阶灵谷蒸饭的异香、灵酒馥郁的气味、烹煮灵兽肉的浓鲜……说是丧宴,更像是某种自助餐交易会。
哀乐班子倒是请了,吹拉弹唱,但那调子也是敷衍居多。
欧阳薪在人群中随意扫视。绝大多数人要么在忙于低头猛吃,要么在和邻座谈笑风生,真正面带哀戚的少之又少。
不过,在一个略显偏僻的角落,他倒是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修士,对着几盘没什么油水的素菜扒饭,一边扒还一边肩膀耸动,隐隐传来……哽咽抽泣声?
欧阳薪来了点兴致,这还有“真情流露”的?他凑过去。
“兄台……因何如此悲痛?”欧阳薪装出同情的语气,递过去一块灵石,权当“慰问”。
那青衫修士正用力吞咽着嘴里喷香的灵米饭,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哪有泪痕?
分明是为了挤眼泪憋成了酱紫色!
腮帮子还鼓鼓囊囊!
他急忙将饭咽下,一把接过灵石揣进怀里,脸上堆起苦笑:“…嗝!多谢!多谢道友!并非悲痛…嗝…就是…这席面太好吃了!一时有些……噎住,有点上头……”他不好意思地又夹起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好久没吃到这么实在的席面了!还不用给份子钱!可惜没酒…不过这灵茶也不错!感谢欧阳三公子,我是感激之下,才至如此。”说着又使劲灌了口灵气四溢的茶水,舒坦地摸了一下眼泪。
欧阳薪捂脸:‘……原来是纯饿的,行吧。’
但他也不会责备或者怨恨这些人,亦或者这些下人,这些人本就跟自己不相干,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只是有顿免费的午餐,来吃也算是凑凑场面。
情况已经差不多了解,欧阳薪也懒得再装。
他避开嘈杂的前庭食棚区,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府邸深处、灵堂所在的院子潜行。刚翻过一道僻静的花墙——
“何人擅创——嗯?”一声厉喝自身后幽暗处炸响,一道属于第三境强者的灵压瞬间锁定他!
但话音未落!
“是我。”欧阳薪低沉吐出两字,同时撤去了面上的易容术,露出了那张清俊年轻、但此刻眼神无比熟悉的面孔。
同时一股远比月余前离开时凝练雄浑、达到第一境顶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身后那暗卫的气息猛地一窒,锁定的气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和难以置信:“欧阳薪……三公子?!您…您不是…?!”
“告诉爷爷,我活着回来了。等一会去‘拜见’他老人家。”欧阳薪留下一句吩咐,头也不回继续往里走。
这一次,暗处的气息如同温顺的蛇,迅速退散隐匿。
欧阳三房唯一的血脉、被宣告死亡的嫡孙复生归来,地位在此,无人敢拦。
借着府内因丧事而略显忙碌的时机,欧阳薪如同幽灵般在各处院落间无声穿梭。
他那远超先前的感知力将细微的声响捕捉入耳,目光穿透门窗缝隙:
大房的偏院花厅中,那位英姿飒爽的三姑欧阳墨并未在前厅露面,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杯早已冷掉的灵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