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是一件舒服、快乐、无忧无虑的美事。犬一直如此相信着——
直到最近。
六点四十三分,犬在床上翻了个身。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再次陷入睡梦。时间在黑暗里静静流淌,犬却感到自己的精神愈发活跃、愈发紧张。
终于,他没忍住,再次看向房间里的时钟。
分针已经走到十一了。六点五十五分,离七点只有五分钟。
他近乎以一种强迫的心理催促自己睡去,然而这下连困意都消散得一干二净。头发与枕头间的擦摩声,其他人翻身时带出的床板的吱呀声,甚至于无意识的呼吸声,这些过去蛰伏起来的细微响动,此刻一拥而上,折磨着犬的神经。
尽管如此,犬仍不愿睁开眼。他就这样等待着,怀着一种焦虑、惶恐的心情等待七点的降临。那时,休息室的广播会雷打不动地响起,而在索命般循环着的播报里他们无所遁形,只能接受命运,从床上起来,开启又一天的崭新折磨。
只是与方才眨眼间消逝的十分钟相比,这五分钟又为何如此漫长?
犬心中攀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想再看眼时间来确证,却又害怕看见的是时限将至的恐怖场景,便连这一个翻身、一个睁眼的时间都吝啬地不想给予了。
然而周遭的响动却越来越大,似乎有其他人在窃窃私语。终于,犬再也忍不住了。他坐了起来,望向时钟——
七点零五分,已经超过七点足足五分钟;并且,广播没有响起。
一种瞬间的希望压倒其他一切猜测,犬下意识认定今天发生了某些特别的事情,以至实验不能照常进行。
如果是以前,他定要从床上一跃而下欢呼起来。但这段时间的“牢狱”之灾到底在他心里罩下可怖的阴影,所以犬克制住自己的动作,只是往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望去。
然而,在这个所有人都安分地呆在自己位置上的房间里,属于那人的空间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了——床单平顺齐整、了无褶皱,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以及,床上空无一人。
Gennaro在哪?犬几乎是嗅到的广播停止与Gennaro不在之间的关联。他犹豫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眼时钟,还是从床上爬下,拖着步子向Gennaro的床位走去。
整间休息室突然诡异地陷入了沉默。作为唯一一个在此时有所动作的人,犬接收到了全体小孩的视线。
“看什么看。”犬不大不小地嘟囔了句,“我不会开门的。”
说完,他就不管其他人的反应,继续慢吞吞地过去了。
盖上被子恶魔就看不见你,关上房门坏人就不会进来。孩子们此刻正是如此,所以哪怕他们在这间休息室内无所事事,而他们的早饭在门外等候,也依旧无人行动,无人离开房间。而即使犬摆出满不在乎的模样,此时也刻意不让自己的目光投向那扇门。
终于,犬来到Gennaro的床前。但他的意图不止于此。就在Gennaro床的隔壁,还有个小孩正一声不吭地靠在床头。
“东尼!”犬凑近了些喊道。
虽然不愿承认,但在发现Gennaro不在这里时,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东尼。Gennaro确实颇为喜欢、照顾这个爱顶嘴的臭小鬼,他最有可能知道Gennaro在哪;以及……
犬不知道失明究竟是什么感受,但他也曾和以前的同伴们玩过蒙眼抓人的游戏。如果失明便是成日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中,犬打了个哆嗦,那完全就是地狱。
“犬?”东尼朝他的方向微微偏了些脑袋,身体却仍僵硬地一动不动。
“广播一直没响,今天好像没有实验了!”犬一屁股坐在东尼床上,捞起他的胳膊,“哦对,你知道Gennaro去哪了吗?”
“他今天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这里,之后没再回来。”
犬所期盼的回答响起,但声音却并不属于他面前的东尼。
他抬起头,却发现床的另一边不知何时又站着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