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在上,法则森严。
可是陈青宵不懂。
他现在只是陈青宵,一个被困在凡俗权力倾轧中,眼睁睁看着至亲走向绝路的凡人皇子。
他不懂什么天帝幼子,什么历劫归位。
他只知道,梁家是无辜的,梁松清是他的至友,他们正在蒙受不白之冤,走向死亡。
希望彻底破灭,陈青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他抬起眼,盯住云岫脸上的面具。
“那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给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云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本能的抗拒:“不要。”
陈青宵愤怒:“你这不要,那不要,就光想着我跟你走?你就觉得我那么便宜?人家黄花大闺女出阁,也得讲究个三书六礼呢,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一句话想打发?”
云岫沉给出的理由却异常简单:“会吓到你。”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以前在战场上,敌人的血能溅起三尺高,肠子流了一地,脑袋被砍下来还能瞪着眼睛看着我。有人在我面前,被战马踩踏,一分为二,肝脑涂地……我要是怕这些,我早就收拾铺盖滚回京城,当我的太平王爷去了,我还打个屁的仗!”
这番话,他说得又快又急,证明自己绝非胆小怯懦之辈。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咄咄逼人的气势震得一时无言,反问:“那你那次……不是被吓到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陈青宵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哪次?”
明知故问。
陈青宵看着他那眼神,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啊”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混杂着恍然,窘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他想起来了,咬牙切齿道:“是说那次,你当着我跟别人的面卿卿我我那次?”
这个是重点吗?
陈青宵语气蛮横,撒泼耍赖:“我不管,快给我看一下,不然我这媳妇儿娶了这么久,连他真正长什么样儿我都不知道?”
云岫被他这媳妇儿的称呼和理直气壮的要求弄得无奈:“真的很丑。”
“丑?”陈青宵挑眉,“哦,原来我娶了个丑媳妇儿。”
“你闭嘴。”云岫像是终于被他这没完没了的混账话激得有些恼了。
陈青宵不再看云岫,而是侧过身,重新躺回了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只留给云岫一个冷漠的背影,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这种人,就说一句软话,就想让我跟你走?想都不要想,你这样,就算勉强得了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云岫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裹成一团的背影,跟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凡人继续纠缠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好了,给你看。”
陈青宵背对着他,没动,耳朵却尖了起来。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取下什么东西时,布料与皮肤,或者金属搭扣与系带摩擦时发出的。
那声音很慢。
陈青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窸窣声,渐渐加快了。
终于,声响停了。
陈青宵猛地,转过了身。
床头那盏纱灯的光晕,暖黄,柔和,堪堪照亮床榻周围一小片区域。
云岫就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