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里,她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为了梁家的变故,为了驸马的处境,也为了这个刚出生就注定要背负罪臣之子名分的孩儿。太医早就告诫过,不可再伤心哭泣,否则眼睛便要落下病根。
可眼泪这东西,若是能由人控制,又怎会叫伤心?如今,眼睛稍微见了点风,或者情绪稍有波动,便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酸涩刺痛。
深夜,万籁俱寂。
青谣长公主披着一件厚重的,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墨色斗篷,来到了靖王府。
府门外守卫森严,但她毕竟是长公主,身份特殊,又值深夜,守卫被收买。
陈青宵和云岫尚未睡下,直到青谣深夜采访。
陈青宵让云岫睡觉。
“长姐?”
青谣长公主见到陈青宵,甚至没有摘下兜帽,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朝着他跪了下去。
“青宵!”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帮一帮长姐,救一救他吧!我求你……”
陈青宵被她这一跪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去搀扶她:“长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青谣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是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她那张苍白憔悴,布满了泪痕的脸。
不过月余未见,那个曾经温婉明媚,眉眼间总带着一丝爽朗笑意的长公主,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陈青宵:“长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我现在……也根本无能为力,我自身尚且难保,被囚于此,与外界音讯断绝,又如何能救得了梁家,救得了驸马?”
青谣被他扶着站起:“你知道吗?青宵,我现在时常想起来……我都在想,我当初执意要嫁给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正是因为我嫁给了他,父皇才会那么忌惮梁家,二哥三哥他们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梁家?”
身为皇家子女的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曾经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跨越门第,可以消弭猜忌,可以战胜皇权下的一切冰冷算计。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她错了。
她的婚姻,非但不是庇护,反而成了催命符,将梁家和她最爱的人,更快地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青谣长公主任由陈青宵将自己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也许今天我来见了你,明天……父皇那里,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你的处境并没有比我这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好多少。”
她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哀,还有对命运荒谬的无力与嘲讽。
“我有时候想想,真是,好笑。”她轻轻摇了摇头,“堂堂一个长公主,一个靖王,金枝玉叶,龙子凤孙竟会落得如此地步。一个眼睁睁看着夫家覆灭,一个被囚禁在自家府邸,连院门都出不去。”
陈青宵听着她的话:“长姐……”
他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青谣长公主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青宵,我今日来除了想见你一面,也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我就想着孩子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却要因为他父亲,一生都背负着罪臣之后的污名。在这深宫里,没有父亲的庇护,我这个没用的母亲,恐怕也护不了他多久。”
“青宵,以后你帮我,护一护我的孩子,好不好?”她问,“让他至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他如果有一个……肯护着他的舅舅,也是好的。”
“你……答应我吗?”
那是长姐的骨血,是梁松清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是他的亲外甥,可是长姐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像在交代遗言?
“长姐,你别吓我,孩子我们当然一起护着,你别说这种话,也别做傻事。”
青谣站起身,重新戴上了斗篷的兜帽,她没有再回答陈青宵的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舍,决绝,歉疚,还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该走了。”
陈青宵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直到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他才猛地回过神。
房间里,云岫侧躺在床榻内侧。听到他的脚步声,云岫便撑起了半个身子。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勉强能蔽体的白色中衣,衣料柔软,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漂亮的线条和腰身劲瘦的轮廓,因为起身的动作,乌黑的长发如同流水般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垂在胸前,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和锁骨愈发白皙。
他抬眼看着陈青宵,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旧清亮的眸子里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