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内侍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又重复了一遍关键处。
“逆子,孽障!”陈国皇帝猛地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笔砚,镇纸,一股脑全都扫落在地,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心。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急火攻心之下,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向后跌坐在龙椅上,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跳。
皇后也赶来了,甚至身边还压着当初伺候阿娜尔的宫人。
大殿之内,死寂如墓。只有殿角那盏半人高的铜鹤宫灯,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细微的灯花,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最低等粗使宫女服饰,年约四十上下的妇人,此刻正五体投地,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奴婢当时,是珍美人殿里值夜的,珍美人失宠后,我们就被打发到各宫,死的死,如今只能奴婢一个人了……那,那是快要秋,秋祭的时候,陛下携百官去城外天坛祭天了,宫里戒备比平日松散些,”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奴婢那夜轮值,半夜里听见角门那边有异常的响动,就大着胆子,偷偷看了一眼。”
“奴婢看见三殿下,他穿着侍卫的衣裳,但奴婢认得他的脸,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亲信太监,塞了银子,然后三殿下就进去了珍美人住的寝殿。”
“后来隔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奴婢又听见角门开了,三殿下他出来的时候,衣裳的领口有些乱。”
“再后来大概过了一两个月?宫里就开始传,说珍美人有喜了。”
“奴婢后来当差隔着窗棂,亲耳听见珍美人和她贴身的宫女抱怨,说陛下老了,不中用了,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次,是三殿下,他喝醉了酒,搂着珍美人说等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将来要让他当皇帝……”
最后这几个字,她立刻又死死地趴了下去。
老了。
不中用了。
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让他们的孩子当皇帝。
皇后冷眼看着皇帝失态,看着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直到他瘫倒在龙椅上,吩咐候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宫人:“唤太医。”
陈国皇帝瘫在龙椅上:“这个孽子!还有那个贱人!朕要杀了他们!千刀万剐……”
皇后站在他身侧:“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幸好那孽种,未曾降生。”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皇帝一部分狂暴的怒火,却也让他心底那股寒意更甚。
是啊,幸好没生下来,否则,他陈国皇室,岂不是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震怒之后,是毫不留情,雷霆万钧的清算。
一道接一道冰冷的旨意,从宣政殿发出。
阿娜尔被赐了一瓶鸩酒,没有审讯,没有对质,甚至陈国皇帝连见她一面都嫌肮脏。她被夺去了一切曾经给予的封号与赏赐。
知情者,无论是当年可能参与过这等脏事宫人,还是此次流言中推波助澜,传播消息的“舌头”,一个都不打算留。
宁错杀,不放过。冷宫内外,一时间人人自危,血雨腥风。
三皇子陈青云,昨日还是意气风发,党羽众多的贤王,今日便成了千夫所指,秽乱宫闱的逆子。他被当场褫夺亲王爵位,废为庶人,连夜被押送至宗人府最森严的牢狱之中,严加看管。
而他这些年苦心经营,安插在各处的势力与党羽,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清洗与铲除。
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曾经依附于他的那些人,此刻如同树倒后的猢狲,四散奔逃。
以前,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个儿子在暗地里结党营私,拉拢朝臣,甚至与梁家明争暗斗。但他出于制衡的考虑,觉得无伤大雅,懒得去管,刻意的不闻不问,甚至是某种程度的纵容。
可如今,当这份野心与不堪以最丑陋,最无法容忍的方式暴露在他面前,彻底触犯了他的逆鳞。
厌弃到了极点,自然就是要连根拔起,全部,彻底地清算。
这场清算,浩浩荡荡,席卷朝野。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关的关。
昔日繁华喧嚣的三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
夜深了,陈国皇帝又发了一通火,宣政殿内一片狼藉尚未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