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被宴席的喧嚣掩盖,不远处狂欢的士兵们早已听不真切,只能看到赤霄忽然甩袖,脸色阴沉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喧闹的中心。
云岫转过身,面向下方那些仍在饮酒作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这边的魔族将士们。他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旁边立刻有机灵的侍从为他斟满。
他举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诸位之中,有人追随尊上,亦有人曾与我并肩作战,今日之功,非我一人之力,在下感激不尽。”
云岫将酒杯举高:“今夜,敬你们。”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呐喊:“敬护法大人!”“护法大人英勇!”
曾经,在蛇窟最阴暗的泥潭里挣扎求生时,他想,只要修为够高,能活下去就行。后来,他成了魔尊座下最令人畏惧的护法,终日与血腥,杀戮,阴谋为伍,手握权柄,却依然觉得心底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并不快乐。
云岫执着于修补脸上那道残缺的疤痕,以为只要变得完美,或许就能得到一份他渴望已久纯粹的爱。
可倘若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能接受你所有的不完美,包括那道丑陋的疤痕,包括你阴暗的过往,包括你偏执的性子,告诉你不用改变,只是看着你,就愿意给你一个安定的,可以停靠的归处呢?
云岫站在阴影里,望着魔境永恒暗红的天空,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个冰凉的金环。
他是想和青宵过那种安定的日子的。哪怕那日子清简,甚至有些无聊,哪怕那个人嘴毒又霸道。
他是愿意的。
宴会仍在继续。
云岫穿过这片沸腾,走向回廊尽头,找到了独自凭栏,望着宫外永恒暗红天幕的赤霄。赤霄的背影挺直,暗红长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云岫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
“尊上。”
赤霄没有回头。
云岫:“当年,您于蛇窟救我性命,后来又给予我机会,让我得以立身,得掌权柄。此恩此遇,云岫感激不尽。”
“属下愿为尊上,再做最后一件事。无论何事,但凡尊上吩咐,云岫倘若能做,必竭尽全力,以偿恩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愿尊上放我离开。”
赤霄缓缓转过身,眼睛紧紧地锁住云岫的脸,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你要离开?”赤霄觉得荒谬,“去哪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云岫:“魔境,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生于斯,长于斯,你的力量,你的地位,你的一切,都在这里!”
云岫迎着他的目光:“尊上,曾经属下是真的愿意追随您,至死方休,可是属下现在已经不想了。”
赤霄:“云岫,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背叛于我。”
云岫摇了摇头:“属下没有背叛尊上,若是属下不曾去凡间,或许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那一趟凡间之行,像是投入他死水般生命里的巨石,激起千浪。
赤霄盯着他:“若我不放呢?”
云岫决绝:“属下非走不可。”
回廊里的风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赤霄看着云岫看了许久,然后,赤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合着自嘲:“云岫,你根本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云岫想,赤霄错了。不是从来没有爱过,只是那份带着仰望,依赖,甚至混杂着卑微渴望的感情,在漫长的岁月里,在一次次的失望,忽视和看清之后,早已消耗殆尽。
现在不爱了,也就无需再提曾经。
赤霄重新面向回廊外那片暗红的天空:“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有一瞬间想过很多种阻止你的方式。把你关起来,锁在魔宫最深的地牢,让你永远见不到天日。或者废掉你的修为,折断你的骨头,让你变成只能依附我生存的废物……”
“可是我知道,那样做不会改变你。你宁折不弯,骨头硬得很。宁肯死,也不会低头。”
“我曾经还担心过你功高震主。”赤霄轻轻摇了摇头,“结果呢?你什么都不在乎。权柄,地位,你不想要了,什么都不在乎,我最近时常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蛇窟,你那么小,那么弱,满身是伤,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像头濒死也要咬人一口的小兽……”
“你爱那个神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