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上,我们依旧归属于‘临时本丸’的分类下,这意味着根据相关规定,时政随时可以在任何认为有必要的时候,以资源整合、效率优化或其他任何符合规章的理由将这里解散、合并或取缔。”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不属于这里!我……”压切长谷部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药研藤四郎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刺痛或者愤怒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医生观察病人般的冷静,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的窒息感。
“我们明白与否并不能改变现状,长谷部殿。”药研藤四郎收回手,重新在矮桌旁坐下,继续整理之前没整理完的草药。
“现实是,你昨晚被带回来时,距离彻底消散只有一线之隔;现实是大将亲自出手,耗费灵力与你重新签订契约,将你从回归本灵的边界上拉了回来;现实是,你现在是T57本丸登记在册的刀剑付丧神,契约已经成立,这是时政规则下的事实。”
“现实也是,你口中的‘没人要的垃圾桶’、‘靠着施舍和残羹冷炙过活’的地方昨夜倾尽所能救了你,并且现在依然在尝试让你活下去,哪怕你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辱骂它和它的主君。”药研藤四郎抬眸,镜片后的目光直直看向压切长谷部。
压切长谷部的呼吸一滞,紫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愤怒、羞耻、自厌,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慌。
他不想欠下这么大的人情,尤其是不想欠下一个他原本打算彻底逃离的、代表着“失败”和“被遗弃”的体系内又一个“收容所”的情。
“我不需要你们救我!”压切长谷部固执地重复,声音却低了下去,“我的那些物资应该足够支付了……”
“支付什么?支付我们‘多管闲事’的代价?”药研藤四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极淡的、让刃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长谷部殿,你在4-3滞留等死的时候,难道真的认为会有路过的刀剑只拿走物资,放任你消散,然后心安理得地使用那些沾着你死亡印记的资源?”
“还是说,你内心深处其实挺期待有刃能够‘多管闲事’,能给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哪怕是强迫的?”
“我没有!”压切长谷部矢口否认,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因虚弱而破音,他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药研藤四郎静静看着他咳嗽,直到他喘息稍平才再次递过去一杯水。
“你的前主是时政内部人员,他因为你对织田信长的态度而遗弃你,甚至可能想要‘处理’掉你。”药研藤四郎的语气恢复平静,像是在陈述病历,“你带走了本丸的物资,你的同伴私下援助了你,你逃到4-3,一边等死,一边或许也在等一个了断,或者说一个奇迹。”
“你对我们这些‘没人要的刀剑’出言不逊,是因为你看不起我们,还是因为你看不起那个同样被遗弃、却还试图抓住什么的自己?”
药研藤四郎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剥开了压切长谷部用愤怒和自毁包裹的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内核。
压切长谷部握着水杯的手指骨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可憎的东西。
他无法反驳,因为药研藤四郎说的很大一部分是事实。他看不起这个混乱的、挣扎的、看不到希望的地方,更看不起那个沦落至此、连自我了断都显得拖泥带水的自己。
他紫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胸腔里翻涌着难堪与刺痛。
T57本丸,这个他曾经在时政内部文件中瞥见过编号的“临时中转站”,一个汇集了“残次品”与“弃子”的地方,如今成了他的容身之所,更讽刺的是,是这里的审神者将他从彻底消散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压切长谷部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来反驳,只好不断重复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我的那些物资足够支付……”
“支付什么?还是想要支付你的命?”药研藤四郎再次打断他,镜片后的目光冷静依旧,“长谷部殿,大将选择救你,与你带来的物资无关。则宗殿已经将那些物资清点入库,登记在你的名下,依旧属于你,本丸不会动用,除非你自己同意。”
压切长谷部怔住了,那些物资还是他的?
这和压切长谷部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其他刃会很轻易的就同意这种类似于“卖命钱”的交易,“为什么?”
“因为T57本丸虽然穷,但还没有穷到需要用一振刀剑的临终赠礼来维持运转。”药研藤四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就这样涌了进来,“而且,大将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为什么?”压切长谷部哑声重复,紫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药研藤四郎,那些物资——他最后的价值,他为自己选择的“赎金”或“葬仪”——居然没有被拿走?这和他预想的所有结局都不同。
药研藤四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地继续:“大将吩咐,你若醒了,可以随时去天守阁见她,当然,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建议再休息半日。”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另外,则宗殿让我转告,物资清单已放在你枕边,你可以核对。本丸公库不会动用分毫,除非得到你本人许可,这是规矩。”
规矩?一个中转本丸和一个被强行签订契约的“弃刀”讲什么规矩?压切长谷部觉得荒谬至极,心头那团冰冷的抗拒却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灌进一丝令他无所适从的、陌生的气流。
他垂下眼帘,看到枕边果然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清单,旁边还附着一枚崭新的御守——和他昨夜模糊感知到的、那股将他从冰冷虚无中强行拖拽回来的温和灵力有着相同的、隐隐透着蛇与鸦影的暗金色气息。
“我……”他攥紧了被单,骨节泛白,那些尖锐的、自毁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却再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脸转向内侧。
药研藤四郎见状,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手入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晨光在缓缓移动。
压切长谷部躺在那里,感受着新契约在体内缓慢而坚定地流转,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灵力核心,那灵力平和却浩瀚,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与他前主那种狂热而充满掌控欲的灵力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