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乍起,天地间轰隆一声。沈清逸本在工位上盯着屏幕盯得入神,被这一声响动惊扰,抬头往窗外望去,天边乌压压的层云堆叠在一起,早已阴了下来。
她从前不怎么在意这类天气变化,入了初夏,总要过一段梅雨季节,“漠漠轻阴拨不开,江南细雨熟黄梅。”书写梅雨季节的诗词她随口就能背出一长串来,她甚至觉得这是独属于江南地区初夏时节的浪漫。
她现在不那么觉得,因为自从一入了梅雨季,她老婆天天都在吃苦头。
闷热、潮湿、黏腻,把顾晚霖现在最怵的事情凑了个齐齐整整,连日阴雨,别说出门不便,头几天顾晚霖连床都下不来,捱得久了,才慢慢适应,家里几台空调和抽湿机24小时运转着,一刻不敢停。
顾晚霖几乎从不抱怨,每次都要沈清逸察觉到她的躯体症状,问了她,她才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她的精神科医生觉得这未必是好事,慢性疼痛管理除了用药,尽量抒发和倾诉内心的不安也很重要。
顾晚霖觉得她没什么好抒发和倾诉的,反正她下半辈子都得这么过,时时刻刻对着沈清逸念叨着自己哪里痛,惹得她的爱人为她整日揪心毕竟也不解决问题。
药物能把疼痛抑止到她可以忍受的范围,运动、按摩、热敷也能帮上一点忙,剩下的就得靠她自己慢慢摸索如何和这幅身体相处了。
比如想些或者做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松弛神经。
沈清逸心里挂念着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早早下班回了家。
两人重新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顾晚霖睡去沈清逸房间的第一夜,张姐半夜去顾晚霖卧室里帮她翻身,却找不见人,第二天便带着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来沈清逸房间里帮顾晚霖起床,“小顾,小沈,不用多说,我懂。”
沈清逸想张姐那你懂得还挺多的。
张姐趁机提起,说虽然做24小时住家护工的报酬丰厚,但最近把孩子接来她身边了,还是希望晚上能回去陪着孩子,她可以降薪做12个小时的白班,从早上过来帮顾晚霖起床,到接送她去复健,晚上顾晚霖没其他安排的话,下班前还能来得及帮她洗澡按摩,“剩下的不过就是睡觉翻身,现在应该也用不到我了吧。”
张姐说话的表情再次高深莫测起来。
沈清逸想那张姐你算是想对了。
她和顾晚霖都觉得这样更方便,不然她俩的二人世界实在是拥挤了点。
沈清逸拧开客厅大门,只见张姐坐在餐桌旁玩手机,一个眼神问过去,张姐指了指紧闭着的书房,开口道小顾起床之后到中午有些受不住,回床上躺了会儿,之后又执意要下床,饭没吃几口就放下了,之后就进了书房。
顾晚霖讨厌总是躺着,但凡能坐得住,她就不愿意卧床。
沈清逸敲了敲书房门。
她以为顾晚霖或是在看书,或是在对着电脑忙活,没想到房间里连灯都没开,外面乌云密布,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雨,微弱的天光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照进来,甚至填不满窗边的那一小块。
顾晚霖面对落地窗坐着,轮椅停在阴影里,光影明暗衬得她的背影单薄得像是镜花水月一般的幻影,一触碰就碎了。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对着外面发呆而已。
沈清逸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心痛得滞涩,走去她身边蹲下,“怎么不开灯。”
顾晚霖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侧脸去看沈清逸,“还好,没觉得太暗。”她轻轻嗅着沈清逸身上沾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先去洗澡换个衣服吧,不然要感冒了。”
她轻笑,推沈清逸一把,“别磨蹭,快去。”
沈清逸最近才知道,顾晚霖现在一遇到这种天气就容易情绪低落,不光是神经痛幻肢痛时常发作的缘故,还有当初车祸留给她的心理阴影。她是和顾晚霖睡到一起之后才发现的。
刚入梅雨季节的第一晚,顾晚霖先睡了,沈清逸有样书要读,拿了电子书阅读器调低亮度,靠着床头坐在她身旁静静地看。顾晚霖家楼层高,斜风细雨到了这个高度也显得凌厉了几分,拍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作向响。
一旁已经睡着的顾晚霖眉头轻拧,两肩在床单上不安地蹭来蹭去,呼吸越来越凌乱,沈清逸还以为她在睡梦中忍痛,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她叫醒喝水吃药,没想到顾晚霖身体猛然一颤,突然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梦魇中挣脱了一般虚脱无力但又如释重负。
一问,果然是。
顾晚霖不愿多说,只说又梦见回到了车祸现场,她被安全带绑在侧翻的车里,瓢泼大雨从破碎的车窗倒灌进来,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积水越来越深,几近就要没过她的口鼻,感觉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