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生命的诅咒者,只消秋波一转,生命就可以征服他们。‘你爱我吗?’这个高傲者说,‘等一下吧,我现在没空呢。’
人类是对自己最残酷的动物,可别忘了在所有自称‘罪人’‘背十字架者’和‘忏悔者’等人的怨尤与诅咒中,要明辨混在其中的欲念。
至于我自己,是否因此想成为人类的诅咒呢?噢,我的鹰与蛇,迄今我也只学到了这点:人类的大恶对他的至善是必不可缺的。
大恶就是他最佳的力量,以及最高创造者的最硬之石。人必然要变得更好与更坏。
我还不曾被绑在这个十字架上过,我知道人性本恶。但是我曾呼喊过,而尚未有人如此呼喊过:‘噢,为何他的大恶和至善都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对人类的极度厌恶,它爬进了我的喉头,使我哽噎难受,而占卜者曾预言:‘万物大同小异,一切都无价值可言,知识则使人窒息欲死。’
一个漫长的黄昏在我面前跛行着,而一种致命的疲累与沉醉的悲伤则呵欠连连地说,
‘他不断地来回,这个你所厌倦的小人!’我的悲哀打着呵欠,同时拖曳着他的双腿而无法入睡。
人类的大地对我似乎成了坟穴,它的胸膛下陷,一切生物都化为尘土、枯骨以及腐蚀的过去。
我端坐在整个人类的坟冢上而无法起身,叹息与质问日夜不停地唠叨、咬牙地诉苦。
‘噢,人类不断地来回!卑下者不断地来回!’
我曾见过最伟大的人与最渺小的人不穿衣服时的原形,他们非常相像,都太人性化了,即使是那最伟大的人,也仍然太人性化了!
人类也都太渺小了,即使是那最伟大的人物。这就是我厌恶人类之处!而连最渺小的人也不断地来回。这就是我厌恶整个存在的地方!”
“唉,厌恶!厌恶!厌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同时不住地且叹且颤,他想起了自己的病痛,于是鹰与蛇不让他再说下去。
“你这个大病初愈者请不要再说了!”他的鹰与蛇说,“到那世界有如花园般在等待着你的地方去吧。
到玫瑰花丛、蜂群和鸽群里去吧!更到会唱歌的鸟儿那里去向它们学习唱歌吧!
因为大病初愈者很适于唱歌,而唯有健康的人才可以说话,假如他们也想要唱歌的话,则必唱异于大病初愈者所唱的歌。”
“噢,你们这些诙谐的话匣子啊!静一静吧!”查拉图斯特拉笑着对他的鹰与蛇说,“你们多么明白我在这七日当中为自己所制造的慰藉!
我还得再唱一遍,那是我为自己所制造的慰藉,而这是我的大病初愈。你们还想再编一则动人的故事吗?”
“不要再说了,”他的鹰与蛇说,“你这个大病初愈者,最好先为自己准备一张新的七弦琴吧!
噢,查拉图斯特拉,看啊!为了你的新歌,还需要有一张新的七弦琴才行。
噢,查拉图斯特拉,将你的歌唱起来吧,也好让歌声能抚慰你的心灵,以使你能承受别人所未曾承受过之伟大的命运!
噢,查拉图斯特拉,只因我们了解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你将成为怎样的一个人,所以看啊,你是永恒回归的导师,是你眼前的命运!
既然你必须成为传授这种学说的第一人,这个伟大的命运怎能不成为你最大的危险和弱点呢!
看啊,我们知道你所传授的一切,万物不断地来回,我们也不例外。我们已经重现过无数次,而它们也一样。
你还提到一个变化无常的无边岁月,一个岁月的大怪物,它必须像沙漏定时器一样不断地倒转过来,好让自己重新流泻成空。因此,所有那些岁月在极大与极小的情况中,均显得并没有什么两样;而在每一个年华里,我们自身在极大与极小的情况中也十分相似。
噢,查拉图斯特拉,假如你愿意现在就死,那么,我们也会知道你将对自己如何诉说,不过我们还祈求你切不可死!
你毫不颤抖地诉说,同时心情更加轻松,你将摆脱一个极大的重荷与压力,你这最有耐心者!
‘现在我将死去,并且消逝无踪,’你会说,‘霎时之后我将不复存在!灵魂和肉体一样,终归灭亡。
然而,我被缠在因果之网里面,它会再度创造我!而我乃因此而落入永恒轮回的因果之中。
我会伴同这太阳、大地、鹰与蛇等一起再度降临,并非为了一个新的生命,或者较好与较相近的生命。
我会不断地返于这个各种大小情况都完全相同的生命,并传授万物的永恒轮回。
再强调大地与人类伟大午刻时分的宣言,并向人类预告超人的来临。
这番话说得我精疲力竭,我的永恒之命运要我如先知般地死亡!
现在该是那些行将凋逝的人为自己祝福的时候了,如是也结束了查拉图斯特拉的凋逝。’”
当鹰与蛇说完这些话之后,就静待查拉图斯特拉的指示。然而查拉图斯特拉却不知它们已经说完了,独自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似的。其实他并没有入睡,因为他正在和他的心灵交谈。鹰与蛇看他沉默不语,为免妨碍到他四周的宁静,就悄悄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