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庄老头自从詹玉芳带着孩子到家里来大闹了一场之后,对这事就格外留神。詹玉芳惦念自己女儿小芝,几乎是每星期都要来的。庄老头怕庄婷难堪,只得硬着头皮自己代为难堪。只要门岗打来电话,说詹玉芳来访,庄老头就赶忙打发女儿从干休所后门出去,自己亲自拖着伤腿,一瘸一瘸地到门岗那儿去迎。詹玉芳精神受了刺激,动不动便会耍脾气哭、闹,庄老头只得陪着笑,低声下气地哄劝。庄家仁戎马一生,英雄一世,何曾做过这等事?眼下为了儿女,不得不为之,事情虽然做了,心中却郁闷恼怒之极。
这天早晨八点钟左右,庄家仁依照习惯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手扶着栏杆,腰杆儿挺得笔直,眼睛四下望着,想和偶然路过的人聊聊闲话。然而在寒风中独自站立了许久,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心里觉得无味,正打算退回房里,忽然发现院门、口驶进一辆车来。那车怪,车背上象救护车似的装着一个红尔但又不象救护车那样将车身漆成白色。庄家仁好奇地站着望,只见那车径直朝自己住的这幢楼驶来。车停,从车里下来几个人,自己眼花,看不清楚,但见领头的一个人挥着手向自己摆了摆。庄家仁心想不知是什么客人来访,于是兴冲冲地也摆了摆手,慌忙进屋让保姆去开门。
第一个进屋来的是军区保卫部门的同志,与庄家仁是很熟的。他一个立正,向庄老头行了个礼,庄老头乐呵呵地上前握住他的手,亲热地说:“呵——,稀客、稀客。坐,坐!”
“庄参谋长,我是陪公安部门的同志来的。他们有桩公事,想和你谈。”
“啊,好,请进,请同志们进!”
庄老头久不谈公事了,愣了一下,但仍旧很热情地将随后进来的人往屋内让。
坐下后,三言两语,庄老头才清楚了,公安部门的人是为庄亚麟的事来的。庄亚麟因犯案被通缉,为了搞清他的全部犯罪事实,拿到更多的犯罪证据,公安部门正在进行深入搜查。据查证,“亚麟实业开发公司”就设在这座楼里,经请示上级批准,公安部门要执行搜查任务。
他们向庄老头出示了搜查证。
庄老头闭上眼,象打磕睡似的点点头。
在整个搜查过程中,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靠在椅子上。庄婷和梦营被唤过去了,时不时地做着解释说明,回答公安人员的查询。原本平静的房间里,嘈嘈杂杂,充满了**不安的气氛……
那些人终于走了。甚至在他们按照礼节,进这个房间向老头子打招呼表示离去的时候,庄老头依旧闭着眼躺靠在椅子里,纹丝不动。
“爸。”庄婷低低地唤了一声。
庄家仁没有回答。
“爸!——”庄婷忽然有些慌乱,俯下身,用手轻轻抚在庄老头的口鼻处,探试他的鼻息。
“腾”,庄老头忽地跳起来,怒吼着:“妈的,老子还没死!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奇耻大辱!庄参谋长的家竟被公安人员搜查了,莫非这里住着小偷?强盗?杀人犯?…庄参谋长也被抄过家,那是“文革”时期,大家彼此彼此,都能理解。可眼下这算怎么回事?有何颜面见人!
“亚麟实业开发公司”的几个在场的人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大家似乎都敏感地意识到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那心都散了。各自找个借口,相继离去,甚至未留下帮忙收抬一下房子。只有梦营没有走,默不做声地收拾着散乱的簿册。
庄婷呆呆地守着软弱无力地躺在**的父亲,梦聋收拾完东西,悄悄走过来,低声问:“婷姐,亚麟现在怎么样?他在哪儿?”
庄老头抖了一下,虽闭着眼,却格外留神地听。
庄婷叹了口气,“听说是两种可能。潜逃,或者,自杀——”
梦营的脑袋“轰”地一下胀大了,她象喝醉了酒一般,跌跌撞撞地走了。
“孽种!”庄老头在牙齿缝里骂了一句。
吃晚饭前,有人送信来。庄老头扫了一眼信封,象见到鬼魂似的神情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