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孔土窑和一些石窑围成的四方院,便是解放日报编辑部的旧址。那些窑洞已经整修好了,有几孔土窑住着在山上施工的农民。包工队的头儿也带着家眷住在窑洞里,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虽然生着一副陕北农民的紫红而粗糙的脸膛,装束却颇“新潮”,黑夹克衫、红皮鞋。他很热情地迎着庄家仁一行,请他们到自己的窑洞坐,吩咐妻子给客人倒茶。庄家仁这时才觉得走得累,又渴极,便低头只顾喝茶。丁一夫却兴致好,与那小包工头聊了起来。
“小伙子,你带多少人?”
“百多。”
“哪县的?”
“清涧。”
“出来挣钱多吧?”
“嘿嘿,也多不了。去年承包这个队,讲定给乡里交二万块钱,今年涨三万了……”
钱,他们在讲钱。讲到这些,那小伙子便眉飞色舞。他多会算钱!可是,我们当年算的是打死了多少伪军多少日本鬼子……庄家仁回身看了那小伙子一眼,便又立刻扭转了头,他觉得那小伙子的皮鞋和夹克衫太刺眼。张贵银当年也是陕北的小伙子,头上缠着白羊肚手巾,腰里扎着布腰带,多朴实,多神气。
他们谈得很热火。庄家仁记得,当年自己也是在这排窑洞里,和解放日报社的同志们热热火火地畅谈着。那一天,他在这儿得知了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兴奋得彻夜未眠。大家各自谈着自己的打算,有人猜想鬼子投降不打仗了,他准备到武汉继续上大学,有人打算回家乡看看老娘和妻子,还有,种种家里的二亩地;庄家仁打算——
他当时打算做什么呢?他现在也记不起来了。后来仗又打起来,整整打了五年,多少战友又倒下去了……
他不想听这小伙子在那儿津津有味儿地谈钱。
下山之前,他和丁一夫站在高处眺望延河水,俯瞰延安城。延河水枯了,据说是因为上游修了水库,延安城变大了,大得让人几乎认不出。
“这已经不是我们当年的那个延安了。”
“再过十年,它又会变得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这些人,也不是我们当年的那些延安人了。”
“是吗?”
“是的,那个小包工头,靠着‘整修’我们流过血的这块土地,赚了不少钱吧?可是在他这个年龄,张贵银已经是英雄了。”
“这也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呢。他领着乡亲们出来‘挣大钱’,很可能家乡召开勤劳致富大会的时候,他也是个挂红花的英雄模范哩!”
“不,我还是不喜欢这儿的人。你瞧,他们会去烧香拜菩萨,会游山玩水,却不会到我们站着的这个地方来。我是说,即使这个遗址开放了,恐怕也很少有人到这儿来的。你役有注意凤凰山、杨家岭、枣园、革命历史纪念馆是多么冷清吗?可是商店和市场却那么拥挤、热闹……”
“哈哈,老伙计,你何必如此伤感?这正说明我们英勇的过去已经成为了不朽的历史,而历史是不需要人们象赶集买东西一样去凑热闹的。它正因为清冷才显出了庄严,它正因为寂寥才展示了凝重。何况,一个民族如果只醉心于以往,便没有了现在和将来,只在历史迈出的第一步前跪倒,便永远迈不出第二步、第三步。”
在桥山之巅的轩辕黄帝陵园里,庄家仁才深深体味到了那苍茫旷远的历史感。
轩辕柏。一位化为碑石的巨人。是他因着踏紧了这广类的黄土高原才站稳了脚跟?还是黄土高原赖以他踏在脚下,才没有被大漠的长风吹去,骨骨碌碌地滚入东海?黄的土黄的水给了他黄色的皮肤,东亚细亚遒劲的北风造就了他那如黄土高原一般效裂成千沟万壑的躯体,他**出干硬的傲骨,暴凸出虫L曲的青筋,摇晃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用谁也听不懂,又仿佛听懂了的语言,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什么。
他讲的是历史。
伫立在他的面前,庄家仁觉得自己只是个借懂无知的乳儿。
在“人文初祖”大殿里,悬挂着一帧轩辕黄帝的像。那像带有秦汉石刻画的风格,线条粗犷朴拙,因而我们中华民族的这位先祖便显得象是一位憨厚纯朴的农夫了。
看着黄帝的那幅虚构出来的画像,庄家仁悄悄地问丁一夫说:“这是黄帝吗?真有这个人吗?他真是我们民族的祖先吗?”
“传说中的黄帝即便真的存在的话,也只是黄河流域一个小小氏族部落的首领。只将他及他的部落推为中华民族的祖先,未免太狭隘了一点儿。那被指为夷蛮的蛋尤既然能在琢鹿与黄帝大战,那么蛋尤及其氏族部落想必生存活动范围也距河北琢鹿不远,他们的后代恐怕早已融为中华民族的一部分了。国家和国土都是随时间推移而演变的,一个民族的形成亦然。我想,黄帝只是一种象征罢了,一个图腾,一面旗帜,擎起他来增强本民族意识。古往今来,民族意识都是高于一切的。”
庄家仁听完,微微领首。复又走到轩辕黄帝的画像前,庄重地肃立,然后是深深地一躬。
他们向大殿门口走出去的时候,恰好碰上一群人簇拥着一位海外装束的华人进来。那是一个干瘪的老头,稀疏的白发虽然精心梳整,却掩遮不住秃秃的头顶。他虽然穿着剪裁可体的西装,但举手投足间却仍旧看得出军人的风度。
庄家仁和丁一夫只扫视了那人一眼,便如见到天外来客一般,不由地站住了。
气宇轩昂,胖大魁伟的丁一夫和身着军装以瘸腿和白发益增出军人威严的庄家仁显然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他竟微微地抖颤了一下,踌躇地停了脚。他在陪同他的一位工作人员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位工作人员便快步走过来。微笑着说:“那位是美籍华裔商人钟克命先生,他想打问一下,你们二位是不是——”
啊,钟克命!原国民党第三战区行政督察专员兼M县保安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