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贵叹口气,坐到门槛上。
饥荒像一片阴云,压得人透不过气时,也就快散了。
翠宝没熬到头,死了。死去的还有贺正荣的老母亲,她不愿拖累日忙夜忙的儿子儿媳,悄悄去了。
贺正荣右胳膊上戴着黑箍,到分局参加民警大会。
分局长老马站在台上,激动地挥着手:“同志们,天灾人祸吓不倒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我们今天仍然在这个世界上站着!饥荒有什么了不起的?封锁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人撕毁合同又怎么样?我们不照样建设社会主义嘛!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党中央说了,困难已经过去,前途无限光明,社会主义建设新**就要掀起了!”
掌声雷动。
贺正荣的眼睛潮了。他鼓着掌,望着前排的冯贵也在鼓掌,同时还在抹眼睛。
“都不容易啊!”贺正荣想。
赵忠普没有再娶。他苍老了许多,坐在仓库值班室里常常发呆,不知想什么。嫂子家他再没去过。
可赵忠普到底还是男人,而且是那种很难归纳到好男人中的男人。邪恶像一颗沉默而极有生命力的种子,在他心里闷闷地孕育着,一旦时机成熟便会蹿出芽来。有个女人到仓库偷东西被他抓住了,那女人嬉笑着解开了衣襟。他眨巴两下眼睛把女人搂了过来,从此那值班室里多了几分风流,直到被几个好事者踹破了房门。
那年月这种事是很被人看重的,何况那女人的丈夫在边境线上当兵。赵忠普被打个半死送进派出所,昏迷中他睁开肿胀的眼皮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心中暗道:“丢他妈的大人了!”
贺正荣板着面孔,叫人给赵忠普松了绑,先送他进了禁闭室。
冯贵走进所长办公室,问:“听说二哥……”
贺正荣说:“谁的二哥?老冯,你可要……”
冯贵脸一红:“对对,我说错了……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干呢?真是!”
“老是那套旧警察作风不改。”贺正荣愤愤地说,“吃喝嫖赌……这回好了,闹吧,折腾吧。”
冯贵试探着问:“你说,该怎么处理呢?”
贺正荣看看窗外,低声说:“你说该怎么处理?人家女方是军婚啊……”
这时,一个年轻民警走进来,异样地瞟瞟两个人,说:“那家伙点名要见你们二位所长。”
贺正荣愤然地咬咬牙,走出去。冯贵跟着。他们来到后院,禁闭室的小窗上正伸出赵忠普那青肿的脸来。他瞥见两位盟弟,苦笑道:“甭费口舌,送我去分局吧。”
贺正荣沉着脸不说话。冯贵说:“你呀……”下面不知该说什么,便住了口。赵忠普咽口唾沫,说:“我他妈不是人……别的什么也甭说了。反正光棍一条。”贺正荣扭头就走。冯贵看看赵忠普,叹口气,也走了。
回到办公室,冯贵试探着说:“其实,这事儿……我们可以不管。民事案件嘛,可以去法院起诉……”
贺正荣的眼睛从水杯后面抬起来,两道冷冷的光直盯在三哥的脸上,盯得冯贵心头战栗。冯贵早就感到自己和四弟之间有了某种距离,这距离说不清道不明却使冯贵感到很累。所长与副所长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今天这种距离感忽然以赵忠普为契机变得明朗了,这更使一贯小心谨慎的冯贵恨不得抽自己一顿。不用贺正荣再说什么,冯贵已默然地缩到自己的角落里,这分明表示他不再有什么意见了。
贺正荣当然明白,但他仍想把话说得更明确些。他知道这位三哥心地善良,但藏在善良后面的是软弱。他得把话砸死。于是话说得极简练,却让冯贵永远难忘。
他说:“正是因为这件事咱们可管可不管,才要管。宁可让一些人说咱们多管闲事,也不能让人家说咱们眼开眼闭。心不硬当不了民警,你软了就会有硬的来管你。”
冯贵沉默无声。
下午,赵忠普进了分局拘留所。再后来,他蹲了大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