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马宽照例测茶碗、扫地准备开张。
穿便服的周栓宝从胡同口走出来,脚步懒洋洋的。
马宽招呼他:“怎么着,今儿不当差?”
周栓宝坐下:“这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得劲,歇两天。”
马宽上下看看他:“是心里头不得劲吧?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
周栓宝勉强笑笑:“瞧您说的,哪儿那么多不顺心?就是累。”
马宽说:“来碗热茶吧。这茶呀,可是好东西,通心理肺平肝败火,来上两碗,保您舒服。”
正说着话,乔占魁满面笑容地从街口上回来了,手里提个蒙着蓝布套的大鸟笼子。
马宽:“哎哟,乔爷,怎么玩上鸟了?没见您有这嗜好啊?”
“鸟?”乔占魁把蓝布套一掀,笼子里是一只大花猫,冲人瞄地叫了一声。
“哟!这是什么意思?”
“河边上,那帮押鸟的,我昨儿在那儿咳嗽一声儿,嫌我脏了他们鸟的口!妈妈的,有什么呀,一只破黄雀儿,还想押出十三套来?今儿我给他们提楼只猫去,压它个野猫叫春。”
“什么人性!”周栓宝听不下去,一拍桌子走了。
“干嘛呀,一个臭脚巡。”乔占魁瞪着眼,不敢大声骂而小声嘀咕。
“你呀你呀,”马宽指着乔占魁叹道,“甭怪老周不待见你,你这事儿可是真够损的。”
乔占魁腆腆肚子,咧嘴乐了:“酶,这就是个乐子。咱北平人不就喜欢闹个乐儿?这他姓周的也看不惯?他警察管得再宽也管不着我鸟笼子里装什么啊?”
乔占魁的话周栓宝都听见了,他没回头.径直地往街上走。
他又到东便门外的河边上来了。
夏景天儿的河边是个很美丽很有野趣的地方。芦苇已经长高了,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带着点儿梦幻般的醉意。梢头上,站着只红蜻蜓,也随着摇动,仿佛是风景画上随意抹上的一笔红色,既潇洒又亮丽。城墙角楼倒映在河面上,那份庄重似乎把河水也震慑得安稳起来,流淌的速度减慢了许多。周栓宝在河边上坐下,河水立刻映出他那张普普通通的老实巴交的脸。
他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到这儿来过了。忙,而且心情不错也没必要到这儿想什么。思想是深沉的,深沉这玩意儿首先需要优郁,需要沉重,需要落落寡欢。
那么周栓宝现在忧郁、沉重、落落寡欢吗?也许谈不到。可他确实想到这儿来。他的性格、他的习惯都驱使他沿着走熟了的那条小路,到河边上来。
周栓宝当警察实属被逼无奈。因此他恨这份差事,最起码他以为自己恨这份差事。不是吗?他的心情总不那么大好,他从不把黑制服穿回家去,他也常常干些似乎不该是警察办的事儿,例如对小要饭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例如糊里糊涂地放走个游行的学生。他常常地处于一种无可奈何的状态之中,他把一切都归咎于命运,他认为自己的命实在不那么太好。
可当解放军进城的时候,当他意识到他的这碗饭可能会吃不成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对这份儿差有一种说不出的眷恋。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心,发现在心的隐密处有一种已经属于警察职业的本能。他不可能不干这一行儿,不干他便会难过,便会很痛苦。这使他深深地被震撼了,他开始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自己看待这个职业。
他把这归咎于自己的无能。是啊,除了警察自己还能干什么?还会干什么?哪怕是拉洋车呢,自己能干么?干得了吗?而这难道不又说明一个问题吗?就是警察这差事再不济不也比泣车强?
可迷恋这职业并不仅仅由于无能,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是什么呢?
周栓宝每每想到这儿便坠进五里雾中,心中茫然如乌云弥漫,再也想不出什么。他毕竟只是个警察,文化水平不高。
坐在静谧的河边上,他又一步一步地沿着自己的思想走过来,又再一次停留在这条他无法跃过的坎儿上。
且不管是什么吧,且不说为什么留恋这职业吧,时至今日,还该不该这样一门心思地干下去?
应该。周栓宝对自己说,共产党是咱老百姓的党,宋局长、刘海山,个个都是好人,跟着他们没错儿。
不应该,周栓宝又对自己说,人家就真信得过咱吗?就算海山信得过,老肖呢?那俩鸡蛋还不说明问题?
应该承认,周栓宝此时对警察工作的热爱正逐渐地增强着。这种热爱里有自豪感,更多的是对知遇之恩的感激,和对一个新时代的憧憬。此时的周栓宝不会贸然做出放弃这工作的决定,顶多不过是想想而已。但是这种想想,足以使他仿徨,使他病倒两天而至今身上懒洋洋的。
明天去上班吗?他问自己。
他捡起块石头,随手扔进河里。咚的一声,河面泛开一圈圈的涟漪,把那只红蜻蜓吓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