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肖东昌很抵触地说:“想必你已知道,我肖东昌是犯了错误的人,已经调离治安科下派出所了,正所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别这么说老肖。”刘海山拉着他,“来来,咱们走走……”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沉默了一阵。
“争强好胜之心谁没有啊,老肖你记得吧,我还找你一次,你拉我满街转,咱俩还吵了起来?”
肖东昌不吭声。
“我理解你老肖,尽管可能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可想破案是最迫切的想法。咱们干公安的,破案就是为人民服务啊,老肖,有点错不要紧,总结总结,再干嘛。”
“你真这么想?”肖东昌站住。
“啊。”
“不是说便宜话儿?”
“嘿!你这人!”刘海山给他一拳。
“你说便宜话儿我也没辙,也得兜着。”肖东昌说,脸色缓和了一些,“你是特意来找我说这些的吧?”
“是,我基本上好了,准备上班。到家里找你想和你聊聊案子。”
“我那个老婆说我在这儿?”
“对,所以我来了。”
“好吧,算你刘海山有肚量。我承认,我这人心眼儿小。我从小就容不得别人比我强。虽然家里穷,可我不愿意让那些有钱人笑话我,谁笑我我就和谁干。上小学,没钱买白胶鞋上体育,我用大白粉把布鞋涂白了,他们笑我,我从此不再上学
肖东昌这是第一次敞开心扉吧?刘海山听着,心里暗想这老肖也真是不容易。压迫越深反抗越重,也难怪老肖他看问题有时偏激。此时,刘海山非常同情对方了,甚至同情对方过去给予自己的种种刁难。他很想抓住肖东昌的手,说:老肖,今后咱们还是好同志,还是密切配合的好搭档…‘二
可他没说出来。因为他发现肖东昌的情绪又低落下来,一双眼睛盯住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刘、肖二人在湖边散步的时候,周栓宝正把一饭盒热气腾腾的片儿汤递给在土高炉前奋战的王淑兰。
王淑兰脸被薰得黝黑,两只手全是煤沫子。她扎撤着手,不耐烦地叫:“你真有个眼力见儿,这么忙,我怎么吃啊。”
周栓宝不满意地唠叨:“再忙也得吃饭哪,吃饱了才有劲干嘛
王淑兰说:“这就要出钢了,回头再吃吧。”说着,又匆匆地跑开了。
周栓宝无奈地摇摇头。他有点儿不明白妻子了。不错,天淑兰是个爽快人,可过去从没这么积极过。尽管她当着治保委员。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似乎就是从那回为公安局当内线立功之后。一次其实也谈不上多么惊险的经历,使一个家庭妇女一变而成为热心的社会活动者,一个积极的街道干部。周栓宝笑笑,心说干警察的活儿就是他妈的容易上瘾,上了瘾就不是自己了。这要是让老婆真去当警察,她没准儿真成个模范侦察员呢。
他端起饭盒,喝了一口还热乎的片儿汤。说实话,食堂大师傅的手艺真不怎么样,缺盐少油的,一点儿香味儿没有。
他往院里走。拐过墙角,见乔云标正坐在煤堆边啃馒头,想一想,便把饭盒递过去。
乔云标一愣,没接,也没说话。
“犯什么傻啊,接着。”周栓宝说。
乔云标又想了想,接过了饭盒。
周栓宝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没说,扭头走了。’路过小高炉时他站了一下,炉口喷出的火苗子烤着他的腿,把他那曾经瘫过的双腿烤得挺舒服。他突然想:也许这回能成吧?看这火,,多冲。
这钢已经炼了几炉了,都没成。可大伙儿并没泄气,仍然热火朝天地干着。这种气氛感染着周栓宝,他虽然没怎么伸手;可心里一直盼着能成功。“超英赶美”,这是多洪亮的口号,多有气魄,听着就痛快!
周栓宝从解放至今的桩桩件件事情中,已深深地为共产党的雄才大略所折服6他真心拥护共产党。‘越是真心,越觉碍自己那段旧警察的经历是个不光彩的疮疤,他那张老北京人的脸面上就越发地觉得无光。他也越来越觉得脱下警察制服的选择是对的,不仅仅因为种种客观原因,更重要的是自己不配穿那身制服。
那身衣裳可不是普通的衣裳,那衣裳里包涵的东西太多。
周栓宝常常从这里,从一件几乎不相干的事情,或者是挺高兴的事情想到他自己,想到一些烦恼和一些痛苦。因此,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他走出小学校,茫然地四下张望了一阵,然后漫无目的地走去。
这一片的小胡同都和耳垂胡同一样,窄小、弯曲而毫无特色。现在这些小胡同都被大跃进的火烧得热腾腾的,呈现出一派少有的紧张繁忙,人们都来去匆匆的,都是一副重任在肩的神态。不再像过去那样见面就搭话,从黄雀儿一直聊到儿女不孝了,而是互相点点头,就又各去忙各人的事情。周栓宝仿佛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搭上车的旅客,恍如隔世地看着车从自己面前飞驰而过。他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只喝了一口片儿汤,便拐个弯往食堂走。心里不痛快,肚子总要吃饭吧?他对自己说,透着那么无奈。
食堂自然也是热气腾腾的。周栓宝老远看见乔占魁提个水桶走进门去、不由得便放慢了脚步,他实在不愿见这个滚刀肉。
乔占魁却是大模大样进专,照例把水桶往桌上一墩:“打粥!”.
大师傅忍无可忍:‘一考乔,一个棒子面粥你打那多干吗,测肠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