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小院里转开了磨。
突然,一阵口号声把他吓了一跳。细听,原来是一群红卫兵小将在砸2号的门,嚷着要把劳改释放犯乔云标和他的小偷爸爸一起揪出来。周栓宝听着,心里一阵阵哆嗦,扭头进了屋:“谁又把乔家那点儿臭底儿抖擞出去了?”
王淑兰说:“这街里街坊的,谁不知道谁呀?红卫兵问到我头上,我想瞒也瞒不住啊。”
周栓宝一听就明白了,可他也没法说妻子什么。前院的吵嚷越来越厉害了,大概已经打破了门,周栓宝听见乔占魁在大声地喊叫:“干什么呀这是?我们爷们儿招谁惹谁了?”
周栓宝叹口气,对王淑兰说:“你去,告诉红卫兵这家是烈属,不能这么闹腾。”
王淑兰说:“说他是贼的也是我,说他是烈属的也是我,人家还信呀?”
周栓宝瞪妻子一眼.想了想,自己往外走。
王淑兰追了一步:“哎,你引火烧身啊,刚才你还说―”
周栓宝没吭声,人已走出院门了。
他心里想:谁也不容易,干吗这么闹?老乔人品是差,可这么多年总算安分守已,公安局还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呢。
他这么想着,走进2号的门。
他先看见房稽下站着的山花。山花抱着孩子,吓得浑身乱颤。这便更增加了周栓宝的勇气。
乔占魁也从红卫兵的撕扯中看见周栓宝了,不禁一愣,因为周栓宝大概从没登过他这个门。
“小将们!小将们!”周栓宝吸足了一口气,壮着胆子走进人群。
小将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小将们,你们弄错了,这家子是烈属,他儿子在朝鲜牺牲了。”
一阵沉默,为首的红卫兵间:“他儿子不是劳改释放犯吗?”
周栓宝的心砰砰直跳,仍咬住了牙说:“不,是烈士,为掩护部队,堵枪眼了,跟黄继光似的。”
“你是谁?”红卫兵问。
“我?”周栓宝挤出一个微笑来,“街坊。”
红卫兵们不动,揪着乔占魁的手也不松,显然半信半疑。
周栓宝叫山花:“’r头,快,上你婆婆屋里,找找烈属证明,给小将们看看。”
山花急忙进屋去了,片刻,真拿出一张证明来。纸虽然泛了黄,可人民政府的大印仍然清晰。
.“走!”为首的红卫兵一挥手,小将们悻悻地推开乔占魁,走了。
所有的人,乔占魁、山花、周栓宝,都松了一口气。
乔云标哆哆嗦嗦从母亲屋里出来,腿一软给周栓宝跪下了:“大叔,解放军进城那天您就放了我一码,今儿个,又是您……”
周栓宝忙把他拽起来:“甭谢我,要谢,谢你哥哥吧。”
乔占魁在一边唉了一声。
周栓宝不敢久留,转身往外走。刚出门,几个人从他脸前匆匆走过。他定睛一看,是几个阴沉着脸的青年押走了4号的丁维全。
没像毛头红卫兵那么大喊大叫,可这几个人更透着一股子阴鹜。
周栓宝愣愣地看着这几个人走出胡同,自嘲地间自己:“你他妈的都管得了吗?这社会整个儿乱了。”
公安局也乱了。
这是一种有别于社会上的乱,一种很奇特的乱,一种在制止混乱的过程之中的乱。就像一个也已感染上时疫的护士,强撑着病体为其他患者在打针吃药。
这就难免有一种别扭的感觉在每一个人民警察的心里徘徊着。他们感到烦躁,感到茫然,感到力不从心,感到往日的尊严在一点一点地损失殆尽。
刘海山似乎比别人更觉痛苦。
在公安分局侦察科办公室,他值夜班。
因为夭气闷热,窗户都大开着,所以楼下的喧嚣声听得非常清楚。
刘海山紧皱着眉头,往楼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