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料到后面的缉妖行动会受到阻挠,也在很久以前就做出了冒着未知风险以命为赌注救人的决定。
程时彦嚣张地大吼着:“二次分化怎么可能会这么快结束,这么多实验体包括我自己都至少需要一年,几天功夫就能分化成功,根本不可能!”
俞简淡笑着回答:“所以还得谢谢你,被蚀心的这段时间恰好给我提供了无意识的体内分化环境,能让我免受外界干扰,潜心分化。”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就要归功于我的基因与青璇的契合度。”
程时彦强颜欢笑,嘴下的虎牙瞬间拔长成弯尖的獠牙,手臂、腿脚里的黑褐色血液流动着外涌,升腾变幻,在虚无的后上方逐渐凝汇成一棵用黑血浇灌的无叶奇树。
粗壮的树干宛如盘踞的龙,枯黑的树皮依附在枝藤和杈槎间,坚硬而粗糙,腐烂的树瘤裂缝中黑血沿着树木的纹理滴落,虬结的根系末端时而发出白骨摩擦般的干涩声响。
程时彦狂暴地厉吼出声,从血液中汲取充足养分后的枯树仿佛有了生命,延伸的藤条结实粗大又富有韧性,如同章鱼的软体触角,向下舒展至炼狱,人妖不分地缠起所有活物,勒紧,乞援和呼救尽数淹没在枯树枝桠运转时的噪响。
“都给我去死吧——”
扭摆的长藤扼住数百条性命的咽喉,凄厉的落雨声敲击着废墟中被夷为平地的剧院。
枯树向下扎根,地崩山摧般的浩劫撼出波折的裂缝,地面从中张开血盆大口,将万事万物悉数吞并。
越川避之不及,被藤蔓缠住腰身卷到长空,坚砺的枝干将伤口磨得更深,他仿佛置身于血雨腥风的惊涛骇浪。
程时彦后半个人身与枯树树干黏连,营养借由血丝线向诡树输送,被榨干的身体沦为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脸庞爬满青筋和血管,突出的眼球像是把玩的玻璃钢珠,间或一轮。
飘忽的雨丝滴落在长尾鲲鱼鱼鳍,曳长的鱼尾游摆着甩开试图靠近的藤条,鱼体两侧生出轻盈通明的翼翅,鲲鱼遨游四边后重新回到俞简体内。
意念归一之时,数把细长的双头光剑直朝血枯树而去,无叶枯树顿现密密麻麻的伤痕,刀影剑光砍下大半枝丫,越川解除枷锁后无声无息地把枪口对准程时彦的背影。
空匮的肌体供给出最后的滋养,血枯树再生出更骇目活络的蔓枝,程时彦躯干中的血液几乎被吸收完全,前额和脑袋上遍布紫红的神经网络,尺寸过大地顶在脖子上,像个鬼娃娃。
蔓枝游动到俞简身边,一刀下去断成两半,俞简悲悯地看着程时彦不惜耗费命数和妖力透支自己也要拉所有人下地狱的举动,双脚轻悬着迅移。
砰的一声枪响,越川手中的九二式发射出一枚特制子弹,子弹贯入程时彦体内,本该被枯树吸吮的血从他左胸口的窟窿里流泻。
越川密切地关注着变化,程时彦细成杆的脖子扭过,两只奇大的眼球朝他转来,失血过多的肿唇弯曲成诡谲的弧度,下一秒树底的庞深根系迅疾地盘绕上越川的脚跟。
“越川——”
俞简飞移之际,越川已被袭拉至树木根部,放弃了其他猎物的触手全然聚集在越川一人身上,绞得他快失去呼吸。
程时彦自知已败,想用最后的余力拉越川去死,他瘫软的四肢像泄了气的皮套垂在体侧,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狰狞:“俞简,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结束这一切吗?你以为毁掉青璇就能使人类文明继续延续下去?你以为你还有再变回人的可能吗?”
“你做梦吧,只要你是妖,你永远会遭到排挤,永远没办法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那些人非但不会感激你,还会对你心生忌惮,迟早有一天,你会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只有我才是在真正为你考虑,只有我才明白你想要的东西!”
“真是聒噪。”俞简踩着延展的枝藤前跃,竖起的光剑插入骚动的虬干,共感的程时彦厉嚎着长鸣,眼眶里迸流褐血。
俞简加快速度到树根处,结根已将越川包裹进紧密的围城,只有一小半的身体还露在外边。
俞简运力施能,光流瞬闪着砍伐枝根,但奈何拥有程时彦妖力精华的根系过于顽固,过去很长时间也只能解决掉绕根的很小部分。
越川被缚得脸色青紫,凝僵的血迹模糊了他的视野,只有血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连听觉也变得渺远,只觉自己将永困于这无底黑夜。
俞简观察着越束越紧的根丛皱起眉,刚分化结束后的妖力还未达至顶峰,坚持不了太久,现在已经耗费了大半,再拖下去不仅救不了越川,还会让迎生希望的战局再次无法逆转。
高压下程时彦的精神状态已彻底反常,他持续不断地疯笑着,把最后仅剩的余力都献祭给了枯树,被子弹打中的脑壳左右晃着从脖颈上滚下。
俞简顺着细根的方向往回看,分叉的根条汇集着来自树干的所有能量,连通着程时彦后背的树干膨胀鼓动,如同泵器运输养料。
再回眼时越川已快要窒息,俞简没有任何犹豫地把手按在心脏位置,应召游出的鲲鱼钻到越川身上,暂时舒释了因呼吸窒塞的痛苦,也保住了越川的性命。
俞简抓紧手中的光剑,瞬移到程时彦头顶,雪亮的剑光举高破云,果决刺入躯体正中,喷射出的浊液溅成高峰,剑下人不人、鬼不鬼的兽物终于软成血泥,倒靠在树身上。
俞简断然拔出剑,连带着残血和组织一起流飞,巍峨不倒的巨树从顶部被下劈出裂口,反弹的妖力震得俞简五脏俱痛,失去妖识庇佑的他呕出大口鲜血。
俞简猛提起剑,再一次砍向树干,随着树体内的血源缓渐干涸,剑锋终于触底,扎向无叶枯树根源。
他定住虚弱的手,调整立剑的角度,全然倾力施加在剑柄上。
振聋发聩的劈裂声响遍脚下每一寸贫瘠的土地,妖树碎烬在豆大的雨滴中消没,绑持着越川的根枝随即解开,所有恣睢疯妖都殁亡在这场甘霖里。
俞简吐血不止,竭尽妖力后的疲乏像是骨髓被挖空,地面的血滩中幸存者在庆贺,亡魂流返安息,长夜退散,苍穹燃起粲然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