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泰植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并不长,大概只延续了一次呼吸的深度,但在总统套房这间弥漫着雪茄烟气和红酒单宁酸涩味道的宽敞客厅里,沉默本身就像一块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无声地荡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睑,那双常年不见波澜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用一种确认任务细节的、不带任何私人色彩的平淡语气问道:“我这次的任务,是绑架李在容?”“是我们。”苏晨坐在沙发上,将夹着雪茄的那只手微微抬起,用燃烧着的烟头一端遥遥地点了一下车泰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厌其烦的纠正意味,像是在教导一个刚入行的新人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矩,“从现在开始,从你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一个团队。没有‘你’和‘我’,只有‘我们’。”车泰植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在这个措辞问题上做任何纠缠。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底。那天在汉江码头的仓库外面,邱刚敖把话跟他说得很清楚要入伙,就得交一份投名状,一份分量足够沉到让对方从此以后彻底把你当成自己人的见面礼。他当时在心里预演过很多种可能性,暗杀某个在电视上频繁露面的政客,处理掉某个挡了路的大商人,或者别的什么需要他这双手去做的脏活。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内,也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可他没有想到,这份投名状的目标,竟然是绑架三星集团的太子爷。不过仔细一想,这个分量确实够沉。车泰植自己就是半岛人,又曾在绝密部队服役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三星这个姓氏在半岛的分量有多重。那不是普通的财阀,不是只在商界呼风唤雨,它的根须早已穿透了行业的边界,深深扎进了司法界、政治界、甚至军队系统的高层脉络里。在半岛,有太多人愿意为三星做事,有太多机构会在关键的时候替三星开门。要动李在容,就等于在整片土地上最不能触碰的那根神经上划刀子。“需要我怎么做?”他在脑中把这些信息快速地过了一遍,没有花太多时间去感慨任务的难度,而是直接跳到了下一步。苏晨将身体微微前倾,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朝着车泰植的方向递了过去。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塞着几张打印纸,纸面还带着激光打印机刚吐出来的微微余温。“这是我让人调查到的李在容出行记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移交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文件。车泰植接过信封,将里面的纸张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李在容近期的行程轨迹,时间精确到分钟,地点精确到门牌号,甚至某些特定场合他还习惯走哪个侧门、习惯在什么时间点抽烟、习惯用哪只手接电话,都列得清清楚楚。车泰植一张张翻下去,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翻页的速度却在不易察觉地加快。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深深地看了面前这个名叫托尼的西方男人一眼。这些信息,相当大一部分都属于内部人员才有机会接触到的内容。李在容身边那批保镖不是吃素的,三星对继承人的安保投入在整个半岛都首屈一指,能在这种级别的防护体系里掏出这么详尽的情报,只有一种可能在三星李家的内部,或者说至少在那支贴身保镖团队的内部,有对方安插的眼线。这个叫托尼的人,和他背后那个看不见的势力,绝不是临时起意才盯上李在容的。这是一盘提前布局了很久的棋,每一步都走在了前面。车泰植把这些信息在脑海中一一过筛,像一台人形计算机在处理输入的数据。当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整份资料重新塞回信封的时候,一个最适合拦截车队、实施绑架的地点,已经在他脑中的地图上被精准地锁定了。那就是李在容前往高尔夫球场的必经之路。半岛的国土面积本来就不大,而首尔作为整个半岛人口最密集、地价最昂贵的心脏地带,市区里每一寸土地都被开发到了极致,想在市中心建一座能满足顶级财阀口味的高尔夫球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三星旗下那家纯会员制的高尔夫俱乐部加平贝内斯特高尔夫俱乐部选址并不在首尔市区,而是建在首尔郊外一座海拔不算太高但地势相当陡峭的山脉上。整座球场由国外着名设计师杰克·尼克劳斯亲自操刀设计,在海拔四百米以上的山腰地形上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始地貌,造价高得惊人,景致也美得惊人,是李在容用来招待重要客户和放松身心的固定去处。正因为球场建在半山腰上,上下山的道路无论修得多么平整宽阔,都有一个无法克服的先天缺陷道路的宽度最多只能容纳两辆车并排通过,遇到急转弯的路段甚至连两辆车交错都需要一方减速避让。而且整个山体的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另一侧是深达数十米的山谷陡坡,一旦前路被堵死,后路被截断,整支车队就会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既无法调头,也无法从道路两侧绕行,只能被困在狭窄的山道上动弹不得。从那里到首尔市区,哪怕是警方的直升机紧急升空赶来支援,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响应时间。而一个小时,足够他们把李在容从车里拖出来、转移到安全地带、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当车泰植把自己的分析和选择说出来之后,苏晨靠在沙发靠背上,将雪茄送到唇间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烟雾从他的嘴角丝丝缕缕地溢出来,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我们的计划也选在了半山腰伏击对方的车队。”他说,“不过考虑到撤退的时候可能会遇到沿途设卡拦截的情况,我已经提前让人租了一架直升机,会在行动当天对整个山区进行高空监控。地面上所有的警力调动、所有设卡路障的位置,都会实时传送到我们手上。”车泰植听完这句话,点了一下头。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语调平稳,像是在问今天的任务编组:“那我的具体任务是什么?”“你负责带队上去,把李在容从车里给我带回来。”苏晨的回答简单而明确,没有一丝含糊。“没有问题。”车泰植答应得很干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比之前所有对话都要郑重些许的语气,补上了一句,“只是我希望,你们能先把小米带走。”他很清楚,一旦这件事做成了,三星李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全半岛的警察系统、情报机构、乃至军方的情报网络,都会被动员起来投入到追查当中。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郑小米还留在釜山那间老旧的当铺旁边,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她被牵连进来。车泰植自己早已不在乎这条命从什么时候开始属于谁,但郑小米不一样。那个小女孩是无辜的,她不应该成为任何人复仇的靶子。苏晨没有让他等太久。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片,走到车泰植面前,将纸片递了过去。纸片上写着一串手机号码,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我会安排的。”他的语气简短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讨论的事实。然后他补了一句,“我们的人打听到,李在容会在后天去这座高尔夫球场跟客户见面。所以如果你对这个计划还有什么别的想法,最好在明天之内通知我们。”“好。”车泰植接过纸片,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将那串号码一笔一画地刻进了记忆深处。然后他将纸片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只口袋里。转眼之间,两天的时间悄无声息地从日历上翻了过去。这一天,李在容如同过去无数个工作日一样,准时在早晨坐进了那辆早已等候在门廊下的防弹轿车。自从父亲李健熙几年前远赴米国癌症中心接受了那场轰动全国的大型手术之后,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就再也没有真正恢复过来。手术虽然成功切除了肺部的癌变组织,但术后并发的呼吸道疾病比预想中更为顽固,每年一到换季,李健熙就必须离开首尔,飞到气候更温暖干燥的海外静养好几个月。而肺癌这种病,到目前为止,全球医学界仍然没有找到能够保证不复发的根治方案,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人会在老爷子面前主动提起。在这种背景下,李在容被提前推到台前,以继承人的身份进入集团核心管理层,开始逐步接手那些原本只有父亲才有权拍板的业务。权力的交接并不轻松,三星这台庞大的机器不会因为你是太子爷就自动配合你运转,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利益和惯性,每一个元老都有自己的算盘和保留。李在容必须比所有人都早到、比所有人都晚走,必须事必躬亲地出现在每一个重要会议的现场,用存在感来一点一点地夯实自己的权威。所以他每天的日程都排得密不透风早出晚归,从清晨到深夜,几乎没有一个小时是属于自己的。到达集团总部之后,李在容的流程一如既往。先是和高管们开了一个简短的晨会,讨论了几个正在推进中的海外并购项目的进展,又听取了下属关于最近一批新款电子产品市场反馈的汇报。之后按照秘书递过来的行程表,他接连见了两批分别来自欧洲和东南亚的重要客户,又在午餐的间隙批阅了厚厚一叠需要他亲笔签名的文件。整个上午和中午,他连喝一口咖啡的时间都是被人掐着表算好的。一直到了下午两点左右,秘书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轻声提醒他,按照行程安排,半小时后需要出发前往郊外的高尔夫球场,今天约好的客户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李在容这才从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揉了揉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发酸的眼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车队早已在楼下等候。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防弹轿车依次排在集团大楼的出口前,引擎处于怠速状态,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沉稳而昂贵的哑光。头车和尾车里坐满了身着深色西装、耳朵里塞着隐形耳麦的保镖,李在容则在秘书的引领下坐进了中间那辆车的后排。车门关上的闷响在安静的地下出口通道里回荡了一下,随即被引擎重新运转的嗡鸣声吞没。三辆车鱼贯驶出首尔市区,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东,穿过城市边缘那片低矮稀疏的卫星城镇,然后拐上了通往加平方向的山间公路。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渐渐过渡到零散的村庄,又从村庄过渡到大片大片覆盖着松树和杂木的山峦。公路开始沿着山势蜿蜒爬升,路面从六车道缩减为四车道,再从四车道缩减为勉强能容两车并行的双车道。,!就在车队沿着山道盘旋而上、即将接近半山腰那段最狭窄路段的时候,不远处一块突出的山体岩石后面,一双眼睛正透过树丛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车队的行进轨迹。一个穿着深绿色户外夹克的男子背靠着岩壁,举着望远镜确认了最后一辆车的车牌,然后放下望远镜,拿起挂在肩章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目标已经出现。”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沙沙声,然后车泰植的声音清晰地切了进来,稳定而冷静,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值班报告:“等待时机。”昨天,车泰植一个人开着车,把这条山路从头到尾跑了一遍。他在每一个弯道处减速观察,在每一段相对开阔的路段停下来步测距离,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模拟车队被截停之后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经过反复比对,他最终在半山腰找到了一段最佳伏击点那里弯道密集,前后视野受限,道路一侧是几乎垂直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肩宽度不足半米,整段路面窄到一辆抛锚的货车就能堵死双向来车。而根据托尼提供的资料,李在容每次上山打球,通常在球场上停留的时间不会低于两个小时,下山的时候正好赶上黄昏和傍晚的交接时段,山上的车辆极为稀少,是最适合收网的时机。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山脊线的另一侧,山间开始起了一层薄薄的暮霭,光线从刺目的金色逐渐柔和成了橙红色的暖调,把松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李在容在高尔夫球场的会所里和客户握了手,笑着告别,重新坐进了那辆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松了松领带结,闭上眼睛,打算利用下山这一个小时的车程补一补这一整天都没有机会补的觉。防弹车优秀的隔音系统将外面所有的风声和鸟鸣都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送气声,像一首单调而有效的催眠曲。车子沿着来时的山路平稳地下行,轮胎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均匀细密的摩擦声。李在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逐渐变得匀长而平稳,意识正往浅层睡眠的深处缓缓滑落。就在这个时候,身下的车速忽然毫无征兆地降了下来,紧接着整辆车完全停住了。惯性的微小变化让他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睁开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看向前方问道:“怎么了?”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保镖刘大京刚刚把视线从前挡风玻璃外面收回来。他先是朝前方张望了几秒钟,然后迅速转过头,用一种尽量平稳、不想惊扰到老板的语气回答道:“少爷,前面好像出了车祸。”“车祸?”李在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这条山路出车祸的概率不算高,但也不是没有过。偶尔有货车司机不熟悉路况,或者有私家车主在连续弯道上操作失误,都会在路上耽搁不短的时间。如果是平时,他等也就等了,可今天他已经累了一整天,只想尽快回家洗个澡休息,实在没有耐心被困在半山腰上陪一场交通事故干耗着。“大京,你下去看看情况。如果事情不大,催他们先把车挪到路边,有什么纠纷下山再解决,别堵在路中间浪费时间。”“是!”刘大京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一只脚跨出车厢,皮鞋踩在了柏油路面上。他关上车门,整了整西装的前襟,朝着前方那两辆横在路中间、车头相互咬合在一起的事故车走了过去。两辆车撞得不算严重,一辆银色的轿车左前翼子板凹进去了一块,另一辆黑色suv的前保险杠掉了半边,拖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翘着。几个看起来像是车主的人正站在车边比手画脚地大声争执,有人指着碰撞的部位,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照,气氛虽然紧张,但怎么看都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轻微碰撞事故。刘大京在心里快速做出了判断,脚步没有停顿地继续往前走去,打算上前表明身份,让这群人知道后面堵着的车里坐的是谁,知难而退,先把路让出来再说。可就在他即将走近那两辆事故车之间的缝隙、刚要开口说话的那一刹那,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从其中一辆事故车敞开的车门后方猛地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后颈,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拖拽着踉跄跌入了两辆车之间那片视野被完全遮蔽的缝隙地带。还没等刘大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贴上了他喉结下方的皮肤,刀尖微微陷入皮肉,不深,刚好让他感受到金属边缘那层令人头皮发麻的锋利凉意。与此同时,一个低沉而冷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气声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耳膜深处。“李在容在哪辆车上?”“你、你们”刘大京瞳孔猛然收缩,脑中所有的信息在这一瞬间完成了对接。这不是什么普通交通事故,这帮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家少爷。他的第一反应是张嘴大喊,用自己的声音向后面的车队发出警告,哪怕这一声喊完之后那把匕首会直接割开他的喉咙。但他刚吸了半口气,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掌就从侧面猛地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把他喉咙里所有尚未成型的声音全部压回了胸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另一个绑匪站到了他的面前。那人没有拿刀,也没有拿枪,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熟练地像洗牌一样翻了几张,然后从中抽出一张,举到了刘大京眼前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照片上,一个女人牵着一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孩子,正站在一栋公寓楼前面的花坛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女人在笑,孩子在做鬼脸,画面温馨得和此刻山道上的场景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你是刘大京吧?”拿着照片的绑匪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份快递的收件人姓名,然后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刘大京脸上,一字一顿地补充道,“看看这张照片上的人这是你的老婆,这是你的孩子,没错吧?”刘大京的目光在接触到照片上那两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眼眶几乎要当场撕裂,眼神从刚才那种准备赴死的决绝,变成了一种几乎要碎裂的恐惧。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伙人不光查了他,连他的家庭、他的妻儿、连他家人住在哪栋公寓的哪一层,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绑匪,这是一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铺了很久很久的网,他早就在网里了,只是今天才被人收了绳。“你应该很清楚一件事,”拿照片的绑匪将照片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客观规律,“我们能查到你的身份,能拿到你老婆孩子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的照片,就说明我们随时可以找到她们。现在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做选择三秒钟。告诉我们李在容在哪辆车上,救了你的老婆孩子;或者替你那位老板尽忠到底,放弃你的老婆孩子。三。二。”那个数字还没有数到最后一个,刘大京闭上眼,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了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战术手套的纤维纹理里。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栋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承重柱的建筑,轰然倒塌。:()名义,从吃梁璐软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