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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二请再拒(第1页)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时,一阵夜风从东边的低空涌来,裹着不知从哪里带来的茉莉清香,迎面扑在脸上,叫人真切得感觉夏日的脚步已经临近。廊下新换的素纱宫灯在风里轻轻打着旋,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青石地面上交错相连。“明日早朝再议……”宣赫连回头看了一眼紧闭木门的御书房,轻叹一声:“可明日也是皇后的头七之日,恐怕总有一头要耽搁了……”“你不也一样吗。”宁和率先迈下石阶:“今日也是王妃殿下的头七之日,可你现在却在皇宫里议事到现在。”宣赫连一怔,随即轻点了一下头:“下朝后,我一回府就先把昭曦的事办妥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用膳,就被传唤入宫。”说着又看向蔺宗楚:“想来,蔺公也是饿着肚子来的?”蔺宗楚反倒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老夫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如何也不会再叫自己身陷窘境,所以,在从墨园来皇宫的路上,老夫的小轿里备下了不少点心。”听他这么说,宁和心里也踏实了许多,毕竟蔺宗楚的身体不比他们,本就没有武功的底子,现在年纪也已过半百,若真这么一日一日的饿着,还真是要垮了身子。宣赫连点着头,但似乎有些出神,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蔺宗楚看他没有接话,便也不再多言,缓步走在二人的中间,双手负在身后,稍慢的步伐像是在丈量这条宫道的长度一般,夜风拂过他垂在胸前的白须,有几根被吹得紧贴在衣襟和脖颈上,他也懒得捋顺。衡翊、荣顺以及李元辰,跟在宁和三人身后五六步的距离,为了配合蔺宗楚的步伐,几人的步幅都迈得很小,小到身后跟着的人“恰好”能在一息之内闪身到前面三人的近前,慢到蔺宗楚身旁两人的步伐正好与他只错开半步,几乎齐平的位置。直到从御书房走出来,步上宫道,宣赫连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宁和,你是不是早就开始准备,计划悄无声息地回平宁去了?”虽然说话的声音不高,中间还隔着蔺宗楚,甚至被夜风还冲淡了一些,但宁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脚下微微一顿,滞后了一步距离的他,侧目看向蔺宗楚身旁时,正对上宣赫连那双闪着精光的眸子。“你怎么知道?”宁和没有否认,因为没有否认或隐瞒的必要,宣赫连既然有此一问,说明他早就看出了端倪。“前几天云舒来找你的时候,我看到你案上放着舆图。”宣赫连的脚步没有停,依旧稳稳缓步跟在蔺宗楚身后,目视着前方那条被宫灯照得明暗交错的宫道:“当时舆图是对折收在了一旁的,以你对舆图的记忆,若不是需要特别专注地研究路线,想必是不需要查看舆图的。如今盛南大局已定,诸事皆在回归平稳的秩序中,而那时你我都还不知道平宁面临乾辉的危机,所以你能在那时候看舆图,除了研究如何归国,我想不到你还有什么其他的需要了。”宁和沉默一瞬,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只不过那笑意还未抵达眼底便散了:“定安,你这眼睛也太犀利了些,真不愧是王爷。”他脚下加快两步,继续跟上了蔺宗楚身侧,继续道:“我是在算,从盛京城去一鸣关要多少时间,总需要比较一下水路和陆路的优劣,也在考虑到了障霞城关,该怎么打探消息。”“只不过……”宁和叹了一口:“算来算去,竟没这使臣的脚步快,还没来得及准备行囊,平宁的消息就先一步到了。”蔺宗楚几不可察地微微侧目,眼角的余光扫过宁和时,发现他眼角似有隐约水雾,却很倔强地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涌出眼眶的架势,暗自忍不住也心疼了几分,只是却没有表现在脸上。“白日陪着七公主殿下出游,在郊外看到了一支行路匆匆的驼队,我当时心里除了揣测他们的来意之外,其实还在想——倘若来得那行人是平宁国的就好了,哪怕是丰召成瑞派人来抓捕我的,至少也能让我知道平宁现在的情况如何。”宁和的声音和平,像是被夜风里的潮湿浸透了一样,沉甸甸地坠在地上。蔺宗楚却笑着应了一句:“平宁可没有骆驼。”“是啊,平宁……没有骆驼,所以他们也不是平宁来的人。”宁和无奈地笑了一下:“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念父皇,每每看到七公主殿下时,也总会想起弟妹们的处境如何,也会想到韩老将军,还有陆师父……不知他们在军中可还好……半年了……我已经逃出来半年了……”宣赫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宫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宁和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衬得他那张还带着少年轮廓的侧脸多了几分沉郁之色,本想要说点什么,可他要悄然归国的事在经过使臣叩门之后便会不了了之,再多说也是无意。“宁和,方才在御书房里,老夫拒了你……”蔺宗楚忽然开口,打断了宣赫连的犹豫,只是并没有道出他心中所忧:“你心里大约还是有些怨气的吧。”,!宁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想回一句“学生不敢”,可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其实他真的也没有对蔺宗楚选择留在盛南而心生怨念,但理解归理解,心里那份失落却不是说咽下去便能真的即刻烟消云散。这就好像一个跟着师父学了十几年手艺的学徒,临到要独立做事的时候,师父说“我不能一直陪着你”,学徒嘴上说着“徒儿明白,师父放心”,可心里那间铺子终究还是觉得空了一块。当初从平宁国逃出来的时候,虽然最初与蔺宗楚分道而行,可他不害怕,因为那时候的蔺宗楚早已与他定下了谋约,他心里知道,早晚有一日,他们师生还会重聚。可现在却不一样了,蔺宗楚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拒绝他,老师在身后的这种依赖不会再陪伴着自己,从模糊的感觉、到如今亲耳听到,一时间叫宁和难以放得下。“老师。”宁和忽然停下脚步,转向蔺宗楚。宫道上的青石板被夜露洇湿了一小片,在灯笼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水泽。宁和就站在那片水泽之上,向蔺宗楚郑重地做了一揖:“学生能理解老师今日拒绝随学生归国的决断,并未因此心生怨气,不过……此番出使乾辉,但求老师能够同往。”从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迫切的期盼,可蔺宗楚的沉吟让他立刻了然,急忙抢在蔺宗楚答复前开了口。“学生知道您要说什么。您现在是盛南国的太公,是赤帝的左膀右臂,出使乾辉这样的事,老师是不宜远行离京的。”宁和尽量克制着自己略显激动的情绪,但也能听得出,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可使团只是明面上贺寿,实则另有重任,这放眼现在的盛南国,有谁又能比老师更精通此道?还有谁能在面对燕帝时,保持稳重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话?更有谁,能仅凭几句闲谈就可推断初整个朝堂势力的分布?”宣赫连听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脚步,转过身朝着后面三人示意了一个眼神,三人立刻目光警惕地扫着宫道两端偶尔路过的巡逻禁军。几人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这里毕竟还在皇宫之中,各方势力耳目众多,即便是在衡翊、荣顺和李元辰三人的护卫之下,也难保隔墙之外没有那等偷听墙角的小人。可蔺宗楚却摆了摆手,好像在说“无碍”,又好像十分坦然,因此不介意旁人的窥视。但宣赫连还是向衡翊他们暗示,谨防周遭的耳朵。“宁和,老夫此行……怕是也不能同往的。”蔺宗楚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沉重:“老夫自有老夫的缘由。”宁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是表明他愿意洗耳恭听,就等蔺宗楚不吝道出其中缘由,二是请他继续前行,不必为了自己停下脚步。蔺宗楚微微颔首,迈开了步子踩着月白的天光投下的月影,边走边说:“首先,陛下于老夫有救命之恩,此事你们早已知晓。为着这恩情,老夫早已立誓效忠。如今陛下身边可信之人寥寥,单老游历天下已逾半年有余,朝堂上虽说也新入了几个贤才后生,可他们毕竟年轻,资历尚浅,遇着朝堂动荡之后的余波,自然是难担大任。老夫若是与使团一同前往乾辉,这一来一去少说三四个月,多则半年之久,如果这期间盛京再出状况,可是区区几个新晋后生、和一位王爷便能稳定得了吗?”宣赫连垂眸之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忧色。他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他这个王爷实在太年轻了,若不是情势所迫,想来他就算到了而立之年,也未必能戴得上这顶九旒冕,所以即便有如此家世背景,可如此年轻的王爷,在前朝定是有诸多老臣心中不服,倘若真遇上了蔺宗楚所言的意外之事,恐怕仅凭他在赤帝身边辅佐,也难以服众,所以蔺宗楚的这番顾虑不无道理。蔺宗楚斜睨了沉默的宣赫连一眼,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苦涩的笑意:“盛南这位陛下,就算宁和不清楚,难道王爷看不了解吗。陛下早年为了假意迎合安硕和殷崇壁,隐忍多年,几度让旁人以为是个懦弱且优柔寡断的帝王,直到蠹虫伏法,赤帝才重获实权。”“现在的陛下,面上虽沉稳如常的模样,可这次的风波——”说到这里,蔺宗楚不禁叹了一声:“安硕、殷崇壁、皇后,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在陛下心窝上剜肉一般?陛下只是不说罢了,当然,作为一个帝王,他也不能说。老夫并非是不信陛下可独当一面,但老夫欠着陛下的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国士之重,所以,老夫守在盛京,也更是为了守住陛下,守住盛南。”宁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此刻心里只有懊悔和气恼,悔自己为何没能在赤帝之前,先一步与蔺宗楚会面,气自己当初离开障霞城关时,明明听到了后面传来了耳熟的声音,却没有下马车回头多看一眼那座逸林楼。“其次,齐阳妃有孕在身,这事你们也都听说了。”蔺宗楚看了一眼宣赫连,语气中似乎隐隐有种意味深长的意思:“前阵子,老夫偶与太医院周院判碰了一面,听他说,经他诊断,可判定齐阳妃这一胎大抵是个皇子,只是目前尚未与陛下言明,毕竟还未落定的事,倘若不是个皇子,那周院判这番话便是给自己惹来祸端,而且若是太多人知晓此事,大约后宫又要再起风浪。所以他只对老夫说龙胎一事,王爷可知为何?”,!这话一出,宣赫连的眉头微微蹙紧了一下。齐阳妃是他宣国府旁系的长女,二人年岁虽然相差无多,可论起辈分来,也是他的堂姐,若宣如玉真的再次诞下皇子,那么他宣国府的地位、声势,将更盛一层,这表面上看起来光耀门楣之事,背地里却隐藏着更多的危机。“陛下今年四十有八,”蔺宗楚看宣赫连陷入沉思,便又开口提点:“大皇子虽是年长,可庶出长子,向来难获帝心,更何况咱们这位大皇子惯会逢迎圣意,胸中却无甚大志。二皇子长年镇守叠黛障戍边,王爷应当清楚个中缘由吧?”这话头再次扔给了宣赫连,他一脸凝重地开口应道:“二皇子的母妃舒阳妃的身世有些复杂。”“身世复杂?”宁和对盛南国后宫的事并不清楚,所以自然也不知道这位舒阳妃有何不妥。宣赫连点点头道:“舒阳妃是荣国府旁系的长女,但她生母其实是乾辉国一个郡主。多年前为稳边关之乱,两国议定和亲,便将这位乾辉国郡主下嫁至我们盛南来。但当时诸位皇子或是自立门户早已成婚,或是年岁尚小,小到不足以谈婚论嫁,而先帝更不能允准一个异邦的郡主入宫成妃,于是便在七国府中选中了荣国府。”“明白了。”宁和立刻了然:“舒阳妃有一半乾辉国的血统,那么她所诞下的二皇子,自然是不会考虑他继承大统,毕竟皇室太看重血统纯正了。”“正是如此,所以二皇子常年不回京,他这才是个明白人该做的事,虽然苦点,却避开了朝廷政务和太子之争可能引起的祸乱。”蔺宗楚微微颔首:“再看六皇子,虽为嫡长,可性情过于柔弱,早已不在陛下心仪人选之中了,现在又因皇后一事……哎,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八皇子也被囚禁宫院之中……”说到这里,宁和也不由得把视线转向了宣赫连:“陛下膝下几位皇子,皆失去了帝心,所以……”“所以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倘若真的是个皇子,那么陛下定然会寄予厚望。”宣赫连沉声接过宁和的话道:“且不论日后如何,但看今日陛下对宁和的赞许,便可知,倘若齐阳妃真的诞下一位皇子,那么陛下定会将他交予蔺公教导。”:()逆风行: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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