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原因归于客观,暗示局势的复杂性非一日之寒。
“说到那‘嘉敏太子’,”顾岚略微抬首,目光恭谨地看向萧子由苍白却依旧锐利的脸,“据前方细作回报,叛军营中那位,始终以面具覆脸,极少公开示人。”
萧子由的眼睛眯了起来,寒光闪动:“你是说……”
“臣在想,”顾岚字斟句酌,“若此‘太子’身份存疑,不过徐清宴寻来蛊惑人心的傀儡,而我等能设法查明真相,公之于众……叛军所谓‘正统’之名便会崩塌。军心动摇之际,便是我军反击或重整的良机。”
萧子由重复着这四个字,紧紧锁住顾岚,“顾相,关于朕那位‘堂兄’的下落,你……当真一无所知?”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压。
先帝对顾岚的倚重,他是知道的,许多隐秘勾当,包括对前太子一系的监控与处置,顾岚都深度参与。他不信顾岚手里会没有一点关于萧泰安生死下落的底牌。
顾岚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无奈的坦诚,微微苦笑:“陛下明鉴。先帝确曾命臣处理相关事宜。宁远寺邓永年等人拼死救走众僧,此后便如泥牛入海,踪迹难寻。臣这些年来未尝懈怠查访,却始终未得确切音讯。”
他稍顿,语气转为谨慎的推测:“至于叛军营中那位……以邓永年的性子,不会将他的主公置于两军对垒之险地。若是寻一替身以安众心、揽大义,臣私心忖度,可能性也不小。”
萧子由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珏上当年随手刻下的、一道浅浅的痕迹。疲惫与体内隐隐的钝痛阵阵袭来,让他头脑发胀,但顾岚话语中那些未尽的意味,他却听得明白。
“还有韩退之,”顾岚见萧子由不语,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尸骨未见,叛军亦讳莫如深。臣斗胆揣测,若……若那面具之下并非萧泰安,而是他……假死脱身,如今以太子之名行复仇之实……亦未可知。”
这话道出萧子由心中最大的猜疑——韩退之是否真的死了?
萧子由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朕……知道了。”声音透出浓浓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无力,“顾相,叛军之势,必须遏制。韩家余孽,朕不想再听到他们的任何‘捷报’。那些跟着造反的,未必铁板一块。仗打久了,人心会散,朝廷……的国库,也支撑不起旷日持久的消耗。”
他睁开眼,最后看向顾岚,依然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离间、分化、揭穿、强攻……朕要看到成效。天门关,不能再退了。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给朕好好查,军中、朝中,还有谁的心,向着不该向的地方。”
这既是命令,也是施压,更是一种无奈的托付与发泄。他身体如此,明知顾岚可能借机坐大,却也不得不将更多的筹码推到他面前,只求能扑灭那即将真的烧到他的火焰。
“臣,遵旨。必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早日戡平叛乱,稳固社稷。”顾岚深深一揖到底,姿态谦卑而坚定,“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此乃国之根本。”
萧子由不再回应,重新合上眼,仿佛已倦极入睡,只能看到微微起伏的胸口。
顾岚保持着恭敬的姿势,缓缓退出寝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内里令人窒息的药味、衰颓。
廊下夜风清冷,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灯笼的光晕将他沉思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萧子由对韩家那掺杂着旧谊与嫉妒的恨意,他看得清楚;皇帝对自身健康与皇权旁落的双重焦虑,他也心知肚明。
如今萧子由的身体与精神,显然都已深受其扰。或许,是该更仔细地审视一下萧氏宗族里那些年幼的子弟了。
未雨绸缪,总是没错。
至于徐清宴和那个“嘉敏太子”……顾岚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本以为一个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她娘还需要她爹的军旗子,她一个女人,没有韩退之她什么都不会做的成。倒是和邓永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达成共识了,如此大张旗鼓,倒有几分扎手……
比起这些,借机会将萧子由的人再铲一铲也很重要。
前方宫门在望,夜色深沉。顾岚轻轻整理了一下紫袍的衣袖,脸上恢复了往日人见到的的老相顾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