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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流码头(第1页)

陈乐天站在广州城外的码头边,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是陈家商号在广州新设的铺面——三进院落虽不及京城总号气派,却地处十三行附近的黄金地段,单是这处铺位的赁价,便花去了此趟所带银两的两成。陈乐天执意要在此处扎根,他对管事说:“做生意如种树,不把根扎进这片土里,就莫想吃到南洋的果子。”

这话传到陈文强耳朵里,只回了一句:“乐天有眼力。”

此刻正有几艘西洋商船停泊在珠江江面,巨大的船身高如楼阁,桅杆林立,船帆收拢后仍如垂天之翼,将岸边的中国帆船衬得如同稚童的玩具。码头上人群涌动,挑夫们肩扛货包汗流浃背,操着粤语闽语的翻译在洋商与行商之间来回奔走,空气里混杂着茶叶、香料、硝石和汗水的味道。不远处,几名着官服的粤海关吏员正拿着册子清点货品,一边呵斥一边蘸着朱砂笔勾画,时不时对货物指指点点,那些行商便赔着笑脸递上银两——这是每艘商船靠岸后的例行礼数,谁都心知肚明。

“少东家,那位伍先生到了。”随行的管事在身后低声禀报。

陈乐天转身,见一个身着天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正朝这边走来。此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瘦,蓄着三缕短髯,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如鹰,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笃定——那是陈乐天在京城见惯了的“老狐狸”步伐,但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却不似京城那些滑不留手的商人,而是一种坦然的审度。

“陈公子久候,恕罪。”那人拱手,不卑不亢。

陈乐天还礼:“伍先生客气。听闻先生是广州城最大的木材贸易中间人,在下初来乍到,承蒙先生拨冗一见,已是莫大荣幸。”

这位伍先生全名伍秉钧,是广州伍氏家族分支的一员。伍氏家族数代经营木材贸易,与南洋各地商号盘根错节,在广州十三行商圈中,但凡涉及木材的买卖,十有七八绕不开伍家的中间人。这层关系是陈家通过京中一位与粤商有往来的茶商牵线搭上的,费了不少周折。

伍秉钧微微一笑,目光越过陈乐天,落在远处那几艘西洋商船上,意味深长地说道:“陈公子看那些船,大不大?”

“大。”陈乐天如实答道。

“可广州这边有句老话,叫‘船大欺港,行大欺客’。”伍秉钧转过头来,笑意不变,目光却冷了几分,“陈公子带着京城的招牌来广州做木材,我以为,陈公子大概没听说过这句话?”

陈乐天心中一凛,面上不露分毫,含笑说:“伍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那就直说了。”伍秉钧负手而立,“紫檀木的买卖,在海对面不是什么稀罕事,可送到广州城来,就是你们京里的潘家那几个大户包圆了。陈公子想分一杯羹,我不妨告诉你——广州十三行里排得上号的木材商,没人敢跟你做生意。”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显然是故意为之。

“不是不敢,是不愿。”伍秉钧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没人愿意为了一笔单子得罪整个圈子。”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闷棍敲在陈乐天胸口。他在京城时已听闻十三行圈子门深似海,却未曾料到抱团至此——还没正式踏入,人家已经把门槛给堵死了。

来粤之前,陈乐天做过详尽的功课。雍正五年解除南洋禁航令后,广州作为对外贸易的唯一合法口岸,地位急剧抬升。十三行商人垄断了海外贸易的合法渠道,其背后关系盘根错节,既有与粤海关监督的暗通款曲,又有与京城权贵的利益输送,更有行商之间利益联盟的铁板一块。陈家若想在紫檀生意上有所建树,绕不开这个圈子。可眼下照伍秉钧的说法,这条路被人提前截断了。

他脑海里飞速转过数个念头,忽然灵光一闪,不是绕道,而是换道。

“伍先生说紫檀生意是潘家等人包圆,”陈乐天注视着对方,一字一顿,“可潘家能给的价,我能给更低。他们的渠道,我能走更远。他们不敢碰的货,我照收不误。”

伍秉钧似笑非笑:“陈公子的意思是——”

“伍先生做中间人,图的是抽成,谁给的多,便替谁说话。”陈乐天不绕弯子,“我陈家的价码,比潘家高一成。两成。但有一个条件——伍先生替我找到第一批能走南洋的船,以及能接货的下家。船厂还是木材商都行,只要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海风忽然变大了,伍秉钧的长须被吹起,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陈乐天脸上,足有五六息的时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陈公子,我要是你的长辈,就该骂你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但我也欣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话锋一转,伍秉钧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去:“三天后,酉时,珠江南岸的顺发船厂,有人想见你。到了之后别说要找谁,只说一句‘顺风港的船什么时候修好’,自然会有人带路。是谁要见你,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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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天接过纸条,触手微凉,展开后只见“顺发船厂”四字,再无其他。

“伍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想看看敢在十三行门缝里塞手的京城商人,到底是真有胆略,还是嘴上功夫。”伍秉钧掸了掸袖口,“至于看过之后是替你开门还是给你一记闷棍,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伍秉钧转身欲走,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道:“哦,对了。陈公子在城南码头卸货那天,潘家派人在暗中盯了三天的梢,连你雇了几个挑夫都记了账。你那些从南洋辗转运来的第一船紫檀料子,他们连价钱都还没看,就已经放出话来——只要陈家敢在广州城卖一车木头,就让人把这批货的‘来路’捅到海关老爷跟前去。”

陈乐天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沉。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的刁难,而是要从根上把陈家排挤出广州市场。潘家的路子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手也伸得更长。

“所以,”伍秉钧终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陈公子,广州城不是京城的后花园,这儿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说罢,他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湮没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陈乐天攥着纸条,手心隐隐有些出汗。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直到管事上前催促,才如梦初醒。离船厂之约只剩三天,而这三天里,还有多少暗流在涌动,他根本无法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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