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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成（第1页）

几年后，华青派，鹤鸣堂。

此处是派中接待外客的议事之所，此刻堂内气氛肃然。代理掌门陆敬然端坐主位，神色平和却不失威严，正接待着一群风尘仆仆的修士。来者是北地一个名为“寒山宗”的小门派。

为首的长老言辞恳切，道明了来意：

“近日，在我寒山宗势力范围内的雪原深处，因天地灵气异动，一处秘境突然现世。秘境入口处，斜插着一柄高达十丈的巨型石剑，剑身斑驳，上面刻满了无法辨认的古拙符文，还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生畏惧的苍茫剑意。”

“我宗修士冒险进入初步探查，发现秘境内万物皆与剑相关——山峦是倒悬的巨剑，草木皆是锋利的剑芒，连流风飞雨都裹挟着凛冽的剑意。更可怕的是，整个秘境空间充斥着无形却有质的剑气风暴，能轻易震荡神魂、撕裂修士肉身。一旦在其中动用剑道之外的法宝或法术，便会立刻遭到整个秘境之力的猛烈反噬。”

寒山宗实力有限，面对如此凶险又奇特的秘境，实在无能为力，只得跋涉千山万水，前来求助修道界第一宗门华青派。华青派不仅有当世剑道第一人时奕真君坐镇，还有剑修大能陆敬然真人，以及近年来声名鹊起、被誉为剑道新星的行云。无论从实力还是传承来看，华青派都是探索这座剑之秘境的不二之选。

事实上，不等寒山宗上门，华青派的情报网早已捕捉到了这一异动。门内高层对此秘境极为重视，并已提前做好部署。在灵气远不如千年前的今天，任何一处新现世的秘境，都可能是蕴藏古老传承、天材地宝乃至突破契机的宝藏。这般秘境宛如游戏中的空投，令所有修士趋之若鹜。

不过，华青派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陆敬然先询问了秘境相关情况，又与寒山宗长老商议了片刻，最后代表华青派应下此事，并决定亲自带队前往。陆敬然的修为困在化神后期已久，这样的秘境他必定要亲自走一遭，或许，这正是他苦寻已久的机缘。

行云也在此行名单之中。这是他拜入华青派的第十三个年头，当年那个沉默瘦削的孩子，一转眼已长成二十岁的青年。如今的行云身量挺拔如松，眉眼间的稚气全然褪去，轮廓越发清晰俊朗，气质依旧沉静疏淡，已颇具仙人之姿。

前不久，在几大宗门联合举办的年轻一代宗门大比中，行云以一柄普通长剑，连败多位成名已久的同辈天才，最终问鼎榜首。他精纯的剑意与凌厉的剑术，令观者无不叹服。如今的他，已是修道界公认的年轻一代剑修中的佼佼者。

然而，行云的修为卡在金丹期大圆满已有一段时日，始终未能找到突破的契机。寻常修士若能在百岁内结成金丹便属天才，行云二十岁便达到此境，已是骇人听闻。可瓶颈终究是瓶颈，他仍需要一场机缘，来叩开通往元婴的大门。而这神秘的万剑秘境，似乎正是为此而来。

除了行云，华青派此行还抽调了门派内实力排名前二十的精英弟子，阵容堪称豪华。其中包括陆敬然的三位亲传弟子：大师兄陆鸣、二师兄陆详、小师妹陆窈。

这师兄妹三人皆是陆敬然下山历练时捡回的孤儿，因无处可去又根骨绝佳，被陆敬然收入门下，之后随了师尊的姓。修道界岁月不显，三人实际年龄差距颇大。大师兄陆鸣为元婴修为，一百五十余岁，相貌维持在三十岁左右，沉稳持重；二师兄陆详七十岁，金丹中期，性格跳脱；小师妹陆窈年方十八，尚在筑基初期，一张圆脸稚气未脱，眼眸清澈灵动。

以陆窈的修为，原本不够资格参与如此危险的秘境探索。奈何师尊与两位师兄皆要前往，他们又极疼爱这位小师妹，想着有陆敬然这等大能在旁照应，带她出去见见世面、历练心境也无妨，这才破例将她带上。

巨大的宗门飞舟穿梭于云海之上，朝着北地疾驰而去。舟上甲板宽敞，华青派弟子们三两成群，或倚栏远眺，或聚首交谈，言语间充满了对秘境的期待与猜想，气氛欢快热烈。唯有行云一人，独自倚在船舷角落，青衫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喧闹中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陆窈远远瞧见，心中有些不忍。她天性善良活泼，觉得行云师兄虽然命格特殊，但为人刻苦、剑术高超，不该这样被孤立。她脚步微动，想过去打个招呼，哪怕闲聊几句也好。步子刚要迈出，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回头一看，陆窈对上了大师兄陆鸣不赞同的目光，以及二师兄陆详微不可察的摇头。眼神间传递的意思很清楚：小师妹，莫要靠近。命格之说虽虚无缥缈，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了你自身的安全，还是与他保持距离为好。

陆窈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而此刻看似孤独的行云身边，实际上“热闹”得很。

“332！你又封我灵力？”苏带着压抑的怒火，在行云身侧响起。她瞪着那团毛球状的系统，“这些年你不准我吸芥子空间的灵气，后来连外界灵气也给我限制了，再来是收走我的丹炉。现在要去这么个不知道多危险的秘境，你直接把我灵力全封了？你到底想干嘛？这次你又打算怎么安排行云？”

332平静道：“限制你是为了防止你再擅自出手干预。磨难是主角成长的必经之路，你若次次替他化解，他心性怎么磨练？以后如何担当大任？”

苏又简直气笑了：“磨练心性？你摸着良心说，这一次次磨难，除了痛苦他还能得到什么？他的心性还需要怎么磨练？这些年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刻不停地修炼、战斗，从来没有停下来休息片刻！还不够吗？所谓的磨难真的有意义吗？我不过是想让他少受点无谓的苦罢了。”

每当苏又进入这种护犊子全开的状态，332都有些招架不住。它与苏又立场不同，也懒得再费口舌，转而说道：“限制你吸收外界灵气，本身也是为你好。放眼当今修道界，二十岁便至金丹大圆满者，除行云外可还有第二人？你与他一同修炼，应当知道我所言非虚。”

这一点苏又无法反驳。行云的进境确实快得惊人，而她自己的修炼速度更是诡异。

332继续道：“你修道不过十数年，有此成就已是侥天之幸，别忘了你还身负重任。若我不加以限制，只怕等不到关键节点，你便要直冲渡劫，欲与时奕争锋了吧？”

苏又心虚地撇了撇嘴，没接话。她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吸收灵气的效率高得离谱，远超行云，简直像开了无副作用的作弊器。但巨大的收益往往伴随着未知的风险，她自己也暗自警惕，怕贪多嚼不烂，反受其害。刚才对332发难，多半是借题发挥，发泄这些年处处被限制的不满。

苏又语气缓了缓，但仍带着不满：“我不是要你解开灵气限制，我也知道晋升元婴需要契机，强求不得。但你为什么偏要在去秘境之前封我灵力？这不是把我和行云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吗？”

332心中腹诽：还能为什么？还不是怕你再像上次救毛头那样，不顾一切地逆天改命？她如今尚在世界法则的盲区，真豁出去捣乱，谁也拿她没办法。但332绝不会把这话说出来。在332看来，行云的劫难是既定剧本，是淬炼他灵魂的必要手段，没什么好同情的。

见332沉默，苏又不耐烦地退而求其次：“那把之前我画的符箓、炼的丹药还我一些总行吧？”

332连回答都懒得给，光影一闪，直接消失。

“我去！”苏又对着虚空咬牙切齿。好一会儿，胸口憋着的那股浊气才慢慢被消化掉，情绪渐渐回稳。她悻悻地坐回行云身边，垂头思索对策。

苏又对这世间许多看似理所当然的设定都抱有深深的怀疑。就像前世看过的某些综艺节目里，让胆小的人去闯鬼屋，让恐高的人去蹦极，让不会吃辣的人去吃辣，美其名曰挑战自己、锻炼心性……这在苏又看来简直是荒谬至极。

所谓的磨难，就必须逼人去面对自己恐惧或讨厌的事物吗？人无完人，最优秀的圣人也有缺点。苏又觉得，害怕本身并不需要去克服，勇于承认害怕，也是另一种勇敢。她无法认同命运给行云安排的那些磨难。他吃过的苦头已经足够多，足够坚强了，没必要再苦上加苦。

根据苏又看过无数小说套路的经验——万剑秘境，这名字一听就知道，多半是为行云寻找本命剑量身定制的剧情磨难。而在小说套路里，主角获取本命剑的过程，往往是九死一生般的痛苦试炼。她不想让行云吃这些苦头。

332说过，她是剑灵，她的存在是为了辅助行云救世。那她本身，不就是最关键的一环吗？她修炼不曾懈怠过，既然有她在，行云还有必要去经历那些极端痛苦的灵剑认主流程吗？

苏又的目光落在行云腰间的佩剑上。这柄剑是许多年前，行云去他师尊的私库里亲自挑选的。当时它在库房角落蒙尘，剑鞘落灰，剑柄锈迹斑斑，不知被人遗忘了多少岁月。可在行云拔剑出鞘的刹那，剑气寒光如秋水乍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分明是一柄被尘埃掩盖的宝剑。

行云选中了它，带回住处细细打磨养护。如今剑鞘光洁，剑柄温润，虽无华丽装饰，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宛如蛰龙，静待出渊之时。

苏又凑近，虚虚抚过剑鞘上简约古朴的花纹，很是满意，小声嘀咕：“我觉得你就挺好，还费劲找什么本命剑啊？”她悄悄抬眼，看了看正在闭目打坐的行云，又对着剑小声絮叨：“行云还没给你取名呢？我给你取个霸气的怎么样？”

自然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