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套路这么深啊?黎小燕刚进城打工没几天,在老乡的介绍下先做起了零散的跑腿业务,也听了几嘴利用人的同情心作恶的恐怖都市传说,警惕性很高。要不是接单之后,电话打来,听起来是个温柔和气的年轻女人,解释说自己不太方便,但对食材比较挑剔,可能要拜托她等下在超市开个视频一起挑选,耗费的时间如果比较长,会再额外给她辛苦费的,黎小燕都在想不然这单拒了算了。
黎小燕拿了女人给的访客密码进了电梯,敲响门之前都在想,这事儿到底靠谱不靠谱啊,什么人不方便成这样啊,都这么不方便了还做什么饭呢。等下开门要是情况不对,把菜放下就走了算了,她才不进别人家里。
门一开,黎小燕视线下移,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人,柔顺的黑发随意地披着,人瘦得厉害,露出短袖外的胳膊细得不堪一折,腰上还系着一条宽宽的束带,在轮椅上也坐得有些驼背,腰背似乎完全没力气,最扎眼的是只有一条腿踩在轮椅踏板上,另外一边的裤腿被仔细地卷好折叠起来,放在空荡荡的轮椅坐垫上。
黎小燕心想,那这确实挺不方便的。
又在心里遗憾地叹气道,挺好看一个人,怪可惜的。
年轻女人看着温润和煦,笑笑介绍说自己姓顾,又抬起自己的手腕给她看,说自己手也不太好,还要麻烦黎小燕帮她把一些难切的食材处理好,她会按时间付费的。
黎小燕慌乱地挪开自己的视线,这样盯着别人挺不礼貌的,“哦哦,没问题,顾小姐您不用客气。”
顾晚霖自己推动轮椅往后退了退,让黎小燕换鞋进来,跟她进厨房。
顾晚霖坐在厨房,给黎小燕指了案板和刀具的位置,细细地嘱咐了各色肉类、蔬菜和配料要怎么切,切好了放在哪些备菜的容器里,末了又拜托黎小燕把锅具拿出来,把五个灶眼的西式厨灶摆得满满当当的。
一切做好,她给黎小燕又转了个红包,笑道麻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做。
黎小燕出于善良的本能,觉得有点不太放心。她看出来了,顾小姐不仅仅是截了条腿,瘫痪位置也不低,手看上去都不怎么好用。她一走了之,别回头看新闻发现顾小姐把房子给点了。
“顾小姐,您给的酬劳已经够高了。不然我再多留一会儿,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好帮把手。”
顾晚霖本来想拒绝。自从前些天在外面摔了之后,沈清逸老是要批评她鲁莽,做事不三思而后行。顾晚霖心想下个台阶有什么好三思而后行的,她有别的事情需要三思。
比如给沈清逸做这顿饭,她已经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脑子里演算很多次了。
手指训练近来卓有成效,她偷偷试过,拎个锅铲完全没有问题。切菜暂时是个问题,她的手拿不了普通刀具,也不想逞能玩这个杂技免得伤了自己又给阿清添麻烦。不过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就是能发明和使用工具是吧。她在ytb已经看过有c67的四肢瘫患者能熟练地把刀柄和刀刃呈九十度的刀具用辅具固定在手上切菜。工具已经拜托朋友帮买好了正在漂洋过海,今天只能先这样凑合一下。
留个人也好,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有个planb。
何况自己现在还挺容易出意外状况的,所以阿清怎么都不肯让自己进厨房。春天的时候,阿清正忙着,想吃家门口那家餐厅的菜,自己迫切地想为爱人做些什么,也正好出门透透气,自告奋勇就开着电动小轮椅去餐厅打包回来。
菜是取回来了,腿也烫伤了。
顾晚霖和自己之前的身体相处了27年,彼此知根知底,和现在的身体才相处一年多,还有很多不熟悉要磨合的地方。尤其是因为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些时候就随随意意地把它当工具用,譬如为了腾出双手,有什么都随便就放到腿上,直到在她的腿觉不出烫的打包盒上翻了车。
拎过外卖袋的时候,应该用手试一试底部的温度的,她忘了。
回家的时候阿清一摸打包盒的余温,脸色都变了,立马把她抱到床上脱了衣服,才发现都起水泡了。烦劳阿清精心帮她养着,才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顾晚霖心想那就把小姑娘留着吧,别等下自己忙乱了,脑子一抽把滚烫的锅盖也放腿上,那自己这腿还要不要了,于是点头,“那好,等下我再额外给你补点酬劳。”
黎小燕知道面对残障人士,关心要适度,以免伤了别人的自尊心,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顾小姐,拿了你这么多钱我挺不好意思的,不然这饭我也替你做了吧。”
顾晚霖和和气气地笑,“不用,我就是想自己给我爱人做餐饭。”
黎小燕站在厨房的墙边,看顾晚霖坐在轮椅上侧身,还要靠安全带把自己固定住,慢吞吞地用能活动,但也范围有限的的手指艰难地抄起工具开火炒菜,不知是热,还是累得满头是汗,心里纳闷,心想:不是说这城里的年轻女人现在都不谈感情流行搞钱了吗,怎么还剩了个这么大号的恋爱脑,身残志坚就是为了给爱人做顿饭哪?
理解不了一点儿。
顾晚霖不知道自己在二十岁的当代独立女性黎小燕心里已经成为了无可救药的头号恋爱脑。她正在自我感觉良好,对自己非常满意。
她曾经重重地跌到谷底,丧失了做一切事情的能力。和沈清逸初逢的时候,她连饭都自己吃不好,草草吃了几口就把勺子扔回去了。沈清逸只当是她和自己的身体赌气才不吃了,接过碗来喂她。其实阿清不知道,她那时候也自卑害怕极了,再吃下去撒得全身都是怎么办,头晕起来吐了自己一身怎么办,她也没本事给自己收拾干净啊。
让阿清看到自己这副废物的样子,她宁愿死了算了。
曾经她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但现在身体逐渐恢复起来,每次新解锁一项能自己做的事情,就明白原来进一寸原来真的有进一寸的欢喜。
沈清逸也这么觉得,顾晚霖总是能给她惊喜。
她从公司下班回家来,看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以前顾晚霖擅长做且自己爱吃的,还冒着袅袅热气。顾晚霖眉眼含笑地坐在轮椅上,“阿清,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顾晚霖对自己得意的很,她果然是头脑天才,在脑子演算过无数遍的流程精准无误,阿清回来饭菜出锅没多久,刚送走了黎小燕,这会儿还热着。
沈清逸只觉得想哭。
但她觉得如果此刻哭了,太煞了顾晚霖的风景,顾晚霖一定自己偷偷努力了很久给她准备这个惊喜,她应该为顾晚霖感到骄傲的。
她揉顾晚霖的脑袋,“囡囡长大了,我的女儿好能干,妈妈觉得好欣慰。”
顾晚霖把她推开,“滚,再占我便宜自称我妈试试。洗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