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霖复健态度相当端正,只是最怕训练手指功能。腋下以下的身体,她想动也动不了;手臂的大部分肌肉都能正常运作,练起来只是单纯的累;只是手指,练起来相当艰难,大脑再努力给手指下达指令,依然感觉手指沉得有千斤重,只是试着推开康复师施加的阻力,都能累得她额头青筋暴起、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沈清逸知道她的极限在哪,换上了一副撒娇情态,“可是我想让你喂我吃荔枝,顾晚霖,你可以吗。”
顾晚霖哀叹,这怎么说不可以,女朋友都开口撒娇了,必须可以。她现在本来能为爱人做的事情就不多,大小事都在麻烦沈清逸照顾她,一直为此心怀愧疚。
沈清逸想要,沈清逸也得到。
这个时节的荔枝已经熟透了,皮薄肉足,尤其是买来的这个品种,两侧都有一条细线,手指捏着轻轻一挤,果壳就从中间裂开,露出晶润饱满的果肉。正适合拿来给顾晚霖做手指训练。
只不过对顾晚霖来说,这“一挤”可不是“轻轻”的事了。她剥了几个送去沈清逸嘴里之后,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荔枝捏了起来又掉回托盘上去,嘴一抿,眼看就开心不起来了,赌气在心里骂这不争气的身体到底能做成什么事儿。
沈清逸心说差不多了,今天练成这样挺不错,等下别又惹得这个多愁善感的祖宗为自己的身体伤心了,拿过旁边的湿纸巾提顾晚霖仔仔细细擦了手,把她搂到怀里,开始问她自己错过的两集电视剧情节,换自己剥荔枝送去顾晚霖的嘴里。
即使是在家穿的睡裤,顾晚霖也不喜欢为了方便就把右侧的裤腿裁剪掉缝起来,夏天索性就穿着家居短裤,反正她的身体对冷热都极为敏感,家里的空调也只开在一个舒适的温度,不会太低。
顾晚霖人靠在女朋友肩上沉浸在剧情之中,不经意低头一看,发现沈清逸的手正替她揉着右腿残肢,打着圈按摩着,似乎还带了一丝爱抚的意味,间或用手指轻轻捏一捏、拨一拨软嘟嘟的皮肉,或者用掌心摩挲着残端伤疤处缝合得不甚平整的皮肤。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皱眉问道,“阿清,你很喜欢那里吗?”
“什么?”沈清逸也盯着电视看得入神,突然听到顾晚霖出声吓了一跳,低头看了才明白顾晚霖在问什么,“你这里血液循环差,总是冰冰凉凉的,经常按摩一下能减少些幻肢痛发作。对不起囡囡,我应该先问过你再碰你的,你不喜欢,我就不按了。”
顾晚霖咬着嘴唇,“也没有。只是这截腿不管看多少次我都觉得别扭。我自己又感知不到,摸上去像是摸在别人的身体似的。当初我特别怕给你看见,怕吓到你,怕你觉得太丑……”
沈清逸囫囵地揉顾晚霖的脑袋,又把头埋进她的发间,“顾晚霖,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吓不到我,我更不会觉得你的身体丑,你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喜欢。”
说着说着她脸红了起来,趴去顾晚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晚霖眯了眯眼,啪一声打在沈清逸的大腿上,咬牙切齿道:“你等着。”
顾晚霖从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到晚上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秒,都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从睁开眼睛前就开始讨厌了,比如今天。
本来正好好做梦和沈清逸在外面玩呢,梦里她牵着爱人的手,能跑能跳的,突然就感觉像是有人捏了电线来戳她似的,霎时惊醒,才发现梦是假的,痛是真的。
仿佛被电击一样的烧灼针刺感从似乎是背后传来,顾晚霖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自己没被真的电过怎么会知道电击的痛感,如今更感觉不到自己的背到底在哪,神经痛发作起来竟是这样荒谬。
她喜不喜欢自己的身体都好,反正断了的神经又接不起来,截掉的腿也不可能长出来,和自己现在的身体和解,是她终生的课题。
不过确实对她来说很难就是了。她以前辛辛苦苦用饮食和运动保持的身材,瘫痪两年不到,已经看不出什么训练痕迹了,何况还狠狠地缺了一截。她以往稍稍有些对完美主义的追求,连力量训练时身体左右两边发力不一致都会感到困扰,现在可好,怎么都对称不了了。
沈清逸有次听完不客气地点评道,顾晚霖你这什么强迫症,你还是改改吧,这世界上就没有身体完全对称的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看你这脸左右也不怎么完全对称,不信你拍照在中间画条线看看。
她自己介意的地方,失了的右腿,歪歪扭扭的伤疤,缺少肌肉支撑失去了紧实触感而有些松松软软的皮肉,还有小腹上逐渐开始堆积起来的一小层脂肪,沈清逸统统用语言和切实行动都表达了自己不介意。
沈清逸一遍遍地告诉她,虽然她的身体和以前比是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以前是美的,现在就不美了,她沈清逸的审美观没有那么世俗狭隘,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很喜欢。
尤其是她最最介意的地方。那天看电视时,沈清逸趴在她耳边说,自己确实有点喜欢她的那截右腿,触手冰凉又柔软,揉起来感觉有点像在揉她的……胸。
顾晚霖当时只恨不得自己能动,好踹她一脚,大白天好好看个电视怎么就不知不觉被占了便宜,凭什么沈清逸就有的揉,她顾晚霖就什么都没捞到。后来夜深人静又免不了再想,初初觉得有些别扭,后来也释然了,如果她不能欣赏自己现在的身体,她的爱人能欣赏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们两个人能有一个人喜欢就很好了。
她曾经每天都在暗自祈求自己的这一生能短一些,再短一些。那时她已经懒得再追问为什么诸多的不幸都要降临在她的身上,她没有未完成的心愿非要留在这个世界上做完了不可,突然又成了孤家寡人,既然□□和精神都饱受折磨,给这一切画上一个句点不好吗。打不过还不能不打吗,忍不了不忍了总行了吧。
但现在不一样,她在这世界上又庸俗地有了牵挂。她舍不得。
还是让她活久一点,再久一点吧。拜托拜托了。
顾晚霖扭头看身边熟睡的爱人。
沈清逸睡得很熟,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腰间。沈清逸这人从小被爱和鼓励浇灌着长大,从不吝啬夸奖,天天变着法夸顾晚霖好看,虽然顾晚霖心里对自己的外貌也深表肯定,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夸沈清逸太少了,她倾诉起爱意来一套一套的,就是夸人有点夸不出来,从小没人教过她。
沈清逸也好看。她的睫毛长且浓密,鼻子精致挺翘,最妙的是长了一张爱心唇。
沈清逸不知道,顾晚霖以前有很多睡不着的夜晚,但因为躺在她身边,就莫名地感到安心,失眠的焦躁都被她安静的呼吸像一缕清风一样吹散了。顾晚霖会盯着她的脸看很久很久,偷偷地伸手用指尖反复描摹她的眉眼。
但顾晚霖现在有点烦,她被安置成了仰卧的姿势,没有外人的帮助,她甚至无法在不吵醒沈清逸的前提下,自己翻个身侧躺,再像以前那样抚上爱人的脸。
罢了。她想。现在平躺也有平躺的好处,她不用费什么劲儿就抬手摸到了自己这边床头柜上常备着的对付神经痛的药物。
吞下了药,静静等待药物起效,反正也没了睡意,顾晚霖早就摸索出了一套缓解神经痛的方法,想想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就很好。
何况她确实有别的事情要想。她在筹谋办一件很大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又泄气地想,这算什么大事呀,以前做惯了的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已。这会儿药效上来,她迷迷迷糊地再次睡了过去。
黎小燕骑在自己的电动车上,头上卡着个头盔,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感到十分困惑。
到底是什么人出这么高的价钱,让人去帮她跑腿买菜,完了送到家再帮她切好?还指定只要女性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