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与被夏日酷烈骄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面亲密接触之前的0。1秒,顾晚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硕大的“草”。
本来只是脸皮薄,估摸了一下这个小高度差,自己的高级电动轮椅应该下得去,就不想开口摇随机路人来帮忙。此刻她狼狈地趴在地面上,脸颊侧着贴地,歪了个90度看周围发出惊呼纷纷涌向她的行人,心想完了完了,得不偿失,这下人丢得更大了。
别人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沈清逸最怕顾晚霖的号码打来,接起来却是个陌生的声音,问她是不是顾晚霖家属。
不是刚刚才说自己出趟门,去家门口的银行,让沈清逸安心在家写稿不用陪她吗,怎么短短十几分钟就出事了,连电话都自己不能打了?沈清逸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是天气太热顾晚霖身体受不了痉挛大发作昏过去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司机又把她家倒霉蛋顾老师创飞了?
短短几秒钟,她已经感到呼吸过度心跳急速,手脚一片麻木,就差快进到想万一顾晚霖不在了,她去哪跳海殉情了。
直到她听着顾晚霖客客气气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麻烦您了,还是把电话给我吧,我们家家属胆子小,别把她吓着了。”
顾晚霖人刚被抬上急救车,急救医生正在给她做初步检查,她不比一般人,真摔出个什么严重外伤来,自己也觉不出痛,须得解开衣服一处处细细观察。另一边要急着通知家属,她自己腾不出手来,跟车的护士就自告奋勇替她打了这个电话。
差点把沈清逸吓死。
顾晚霖也拿不了电话,只能拜托护士开了免提外放。
“阿清,是我。你别着急。就是刚刚在外面摔了一下,大家不放心才帮我叫了救护车,医生正帮我检查呢,我觉得不严重的,没事。你忙完了再来,我这边不急的。”她听出来沈清逸呼吸都紊乱了,好声好气地安抚她。
“……”沈清逸在电话那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听着这话,抿紧了双唇,顾晚霖都感受不到自己90%的身体,细胳膊细腿的,摔一下还了得,骨折了都不知道痛,她怎么“觉得”自己没事。
沈清逸不要顾晚霖觉得,她要医生觉得。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开始找车钥匙准备出门,刚问了护士救护车的目的地医院,这会儿已经把家门把手拧开了。
顾晚霖听着听筒里开门的声音,明白她怎么劝也没用,“阿清,我真没事。你开车慢点,别着急。”
随即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补充道,“你顺便把家里的运动轮椅带过来吧,电动轮椅好像摔坏了。”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却依然抚平不了沈清逸躁动的内心,她望着龟速挪动的前车,猛拍了一把方向盘,一脚油门变道超过去了,脑子里回响着刚刚顾晚霖的话,怎么慢慢来,轮椅都摔坏了。
她一路打听顾晚霖的名字,横冲直撞地闯入急诊室里拉着帘子的小隔间,看到顾晚霖正躺在诊疗床上,眉眼弯弯地跟帮她包扎小臂的小护士说话。
她看向沈清逸,脸上一侧的颧骨和额头都贴着敷料,“这么快就来了,跟你说慢点开车你是不是不听。说了我真没事。”
护士也抬头,“家属来了?”然后跟沈清逸简单介绍了顾晚霖的检查情况。确实没有太严重的外伤,全身骨头都确认过了没事,主要是皮外伤。摔跤确实对高位截瘫患者来说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常事,因而她早就接受过摔跤时如何保护自己的训练。
手臂要收到胸前抱好,不要试图用双手撑地,否则腕骨骨折更加影响自理能力。只是夏天天热,顾晚霖出门穿着短袖长裤,因而小臂上的擦伤最为严重,摔在地上时磨出来的。两条轻薄的裤管都被捋到了腿根,右腿假肢被取了下来放在一边,左腿膝盖也有擦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沈清逸一颗心终于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摸着顾晚霖的脑袋,“怎么摔了?”
顾晚霖怕沈清逸就要长篇大论批评她不开口找人帮忙,有点心虚地开口,“有个几公分的小台阶,我以为轮椅能行的。”
沈清逸想着这祖宗向来是仗着自己轮椅科技含量高,开着就横冲直撞,第一次陪她去医院那天,就见她上自己车的时候,遇到人行道的小台阶,也是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开下去了。哦豁,常在河边走,终于湿鞋了是吧?眉头一拧就准备批评她,“又乱来是吧?怎么不去找找无障碍坡道?”
顾晚霖无奈地笑笑,“找了,最近的那个被堵住了。不知道下一个在哪儿,天气太热了在外面久了有点晕,想着早些回去。”
沈清逸听了这话,再看看顾晚霖脸上的伤口,心里酸得滞涩,哪还能批评得下去,一时也忘了批评大会的第二个重点怎么不叫人帮忙抬一下轮椅。
护士也不赞同地摇摇头,“现在好多地方的无障碍设施做得跟面子工程似的,净糊弄人。”忙完手里的活,最后交代道:“伤口自己在家消毒换药就行,天热注意别发炎。摔倒的时候假肢脱出了,擦得右腿残端有点红肿,不过没破皮,就不上药了,只是先别穿了。”
沈清逸一个人哪有本事带着顾晚霖和两台轮椅再抱着她的假肢回家,于是叫了个跑腿小哥把坏了的电动轮椅送去维修再把假肢送回家里。自己推着顾晚霖往停车场走去。
顾晚霖膝盖有伤,怕伤口再度裂开出血,左腿只能被固定得笔直,用了支具架起来,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堆叠在同样空荡荡的轮椅坐垫上,小臂还缠着绷带。惨成这样,就算在医院里也能回头率100%。她感受着四周投过来的炽热目光,头恨不得埋地里去,心想早知有这么大的面子要丢,当初何必省个开口求助的事儿。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快红透的脸,心知肚明她此刻有多不自在。于是没话找话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等下一起去买菜回家做饭。顾晚霖无精打采地摇头,说太热了,随便吃点就行,去买些水果吧,想吃荔枝和西瓜了。
顾晚霖想要,顾晚霖得到。
回了家,沈清逸还有些工作要收尾,把顾晚霖安置在沙发上坐好,仔细地拿了抱枕把她围得舒舒服服的,又转头进厨房把西瓜切成小块,装进木质圆碗里又插好顾晚霖的专用特制叉子,拿托盘端出去放在顾晚霖的腿上。
看着她惨兮兮地贴着两张方形大号创可贴的脸,想就是开口求助别人帮忙抬一下轮椅的事儿,非要自己逞强,这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觉得好气又好笑,“顾晚霖,我特许你先自己偷跑看两集电视剧,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儿出来跟你一起看,到时候你把我没看的剧情给我补上。”
顾晚霖抬起手腕挥挥,“忙你的去吧。”
再出书房门,只见顾晚霖已经自己左右挪着给自己减压过了,眼睛正盯着电视看得入神,手还捏着叉子的粗柄悬在半空,上面插着一块咬了一口的西瓜,软垫在四周散得乱七八糟的,她没功夫也没那个本事管。
沈清逸心里宽慰,心想这手的功能最近恢复得真不错,能举这么久了,叉子也捏得稳稳当当,下次复健还是不能听顾晚霖唧唧歪歪,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只是碗里的西瓜也没下去几块。
顾晚霖以前夏天特别爱吃西瓜,两人经常买了对半切开,冰镇好了取出来过电影之夜,一人抱一半用勺子挖着吃。只是她现在肠胃脆弱,吃不得太冰的,西瓜这种水果吃多了也会拉肚子。无法控制的腹泻对顾晚霖来说始终是不能面对的难堪,发生一次人能低落个好几天哄不好,于是她自己吃东西格外克制小心,以前再爱吃的,现在也碰得少了。
沈清逸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先去厨房洗了一些荔枝出来也放在托盘上,坐去顾晚霖的右边,让她靠着自己,不用再绷得板正时刻提防着往右腿缺失的方向倒下去。
顾晚霖见沈清逸坐下来,人忍不住就往她身上倒,手上也没闲着,叉起了西瓜送去沈清逸的嘴边。
“进步不小啊顾晚霖,我看你这手现在挺好使。下次去复健得跟医生报个喜,再给你加点训练量。”
顾晚霖一听,手立马放下去,呵呵一笑,“阿清,我这可是特意为了等你出来喂你一口西瓜。就只有这一口的力气,多了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