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流水声从主卧套卫开着的门里传来。
顾晚霖靠在升起的床头,穿在身上的浴袍没有系带,随意地挂着,旖旎风光若隐若现地藏在敞开的缝隙之后。只是再往下,腹部中间突兀地伸出来一条透明导管,断断续续的浅黄色液体柱随着流水声从掩在浴袍里的起始点一路流向暂时放在床上的尿袋。
顾晚霖盯着那截管子看,面无表情。
沈清逸刚给她涂完护肤乳顺带按摩了一圈,自然,也不是单纯的按摩。她正在仔仔细细地洗手,为下一项大事做准备。
没听见回应,她以为是自己音量太小,于是提高了嗓门,“顾晚霖?”
顾晚霖如梦初醒,“啊?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见。”
沈清逸甩甩手上的水,从洗手间走出来,边拿了条毛巾擦手,边道:“我说,乔崎来问了我,说她跟的那部戏,就是她上次跟你提过的,这周末就要首演了。她问你想不想去看看,她给你留票。”
沈清逸坐在床边,看了眼顾晚霖浴袍后面让她面红耳赤的起伏,伸手去扯扯浴袍,给顾晚霖盖得严严实实,又把空调往上调了点,怎么刚刚按完忘了给盖被子了。被子随意地堆叠在床尾顾晚霖的脚边,她自己不好去够。好不容易给泡暖和的一个人,别又给凉透了。
“那个剧场是新建的,无障碍设置很好,也有轮椅座位。你想去吗?”
乔崎。乔崎。
顾晚霖在心里细细咀嚼这两个字。
乔崎,是个好名字。她不确定地想,自己的名字与之相比,是不是普通了点。
顾晚霖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懊恼,不免有些讨厌此刻的自己,怎么自己又来了,总想着和人家比什么。几年前就这样,现在这个毛病怎么还改不了。沈清逸已经又是她的了,乔崎看着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人俩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她顾晚霖自己的自卑心理作祟,老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能不自卑呢,乔崎至少手脚齐全,不用成天在身上挂着尿袋,能跑能跳能导戏,也不用瘫在床上让沈清逸天天伺候着。她在心里叹口气。
顾晚霖自认也不是一朵纯洁无暇的小白花,她有自己的阴暗面,只不过跟谁都没说过罢了。
她当初只随意地跟沈清逸说,自己知道她在和别人约会,希望沈清逸幸福。听着多云淡风轻,沈清逸觉得顾晚霖这样说,一定是早就放下她俩的感情,走出来了。
只有顾晚霖自己知道,希望沈清逸幸福是真的,可是“让沈清逸感到幸福的不是自己”这件事当初快要把她逼疯了。她在沈清逸的社交平台敏锐地嗅到了蛛丝马迹:出去吃饭的餐厅看起来像是精致的约会圣地,餐具看起来总是两人的;好好发发日常罢了,平白无故拍束花做什么,到底谁送的;植物园散步,逛摄影展书展,海洋馆看水母这些事情会一个人去么,那张站在幽蓝水箱前的背影是谁给拍的,看着这么暧昧。
顾晚霖当时失眠了大半宿,愣是全平台出击,最后从音乐软件那里找到了个最近总是在和沈清逸听同样歌曲的互关好友。
她心里一沉,找到了。
顾晚霖觉得自己有病,不然她为什么好几个夜里干躺着睡不着,总是反反复复地想,为什么自己和沈清逸的恋爱就谈得平平无奇,想起来的相处记忆大多是两人一起泡图书馆。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策划这些更浪漫的约会。
沈清逸一定觉得她顾晚霖很无聊吧。至少不如乔崎有趣。乔崎的照片一看就艺术气质浓郁,做的事情也有意义,不像自己。所以她喜欢乔崎,至少想尝试和乔崎在一起,而不是自己。
她确实用了好久才接受沈清逸已经moveon的事实,她劝自己,她们分手已经两年了,沈清逸怎么就不能有新的爱人,她顾晚霖难道就没有尝试和别人约会吗。只不过越试越觉得无趣。喜欢她的人很多,那些人客观来说自身条件都挺优越,她却喜欢不起来,倒觉得对别人不起。后来索性也不试了,想着这种事强求不得,或许有一天缘分就到了,就像当初天上掉下来个沈清逸一样,慢慢等着吧。
新的爱人没等到,给自己等来了一场车祸。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躺在病床上动都动不了,吃饭都要人喂到嘴边的时候,心想自己这下真的完了,以后谁还会喜欢她这样的重度残疾人,这辈子能不能早点过去啊。
她没想到,沈清逸还是喜欢她。
后来她觉得啼笑皆非,原来她俩都没moveon,却都误以为对方moveon了。如果她顾晚霖还像以前一样,她觉得这一次,要换她把沈清逸追回来。
但她顾晚霖和以前不一样了,太不一样了。她察觉到沈清逸的心思之后,被情感冲昏头脑时,她觉得好像自己的身体也可以慢慢再好一些,或许可以试试呢?可是理智把她拽回来的时候,她只能假装不知道。
就像她知道沈清逸在车里给她放那首歌曲是什么意思,“每次当你一在场体内似有河水声响方圆十里植物突然生长温柔包围着我俩”。
激荡的河水一样流进了她心里,漫山遍野的青草与山花也疯狂地长到她心里去了,可是她只能装睡,装作不知道。
尤其是在小夏家里亲眼见到乔崎那天。乔崎说等下约了人打网球,来的时候穿一身运动装,看着既纤美又有力量感,英姿飒爽,顾晚霖以前也规律健身,她看得出来乔崎的线条多棒。接触起来,发现乔崎性格也好。
乔崎什么都好。
不像自己,藏在袖子里,勉强看不出因为有一小半的肌肉瘫痪,再怎么锻炼也显得有些病态的小臂,过于瘦弱扁平。不过也不用藏,手就放在自己腿上,露出袖子的手指那样蜷着,残态尽显,她不自在地把手往回缩了缩
乔崎跟她说话的时候,其实她走神了一会儿,那时候小夏给她拿来了一瓶水放在面前。在家的时候她也不是不能试着用牙齿或者手掌根部拧拧瓶盖,但要在乔崎面前这样做,她还是死了算了,尽管自己说了这么多话,确实有些口干舌燥。
这些她永远不会和沈清逸说。顾晚霖知道这样想,是自己的心理太病态,她确实也正在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她不想在沈清逸面前暴露自己的自卑,这不仅是不想让沈清逸担心或者心疼的问题,她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顾晚霖在心底长长地叹口气,鼓励自己,“慢慢来吧,不要苛责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清逸帮她按动开关把床头放平,自己也上了床,“嗯?想什么呢,乔崎那边我们怎么回?”
顾晚霖说剧是好剧,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她也想去看的。乔崎又是你的好朋友,我们当然要去支持她,你记得提醒我准备份庆贺首演成功的礼物,到时候带过去。
沈清逸笑,说顾晚霖你里里外外各种事情帮我打点得这么妥当,跟贤内助似的,不然还是我养你吧,我金屋藏娇。
她低头轻轻吻着顾晚霖锁骨上方那处呼吸机留给她的伤疤,一小块凹陷下去的圆形伤疤,每天拿着舒痕的药物涂着,现在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