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总编辑办公室,姜朗就给省委董书记的秘书小齐挂电话。他的手把话筒抓得紧紧的,象溺水的人牢牢地接;着一块木片。
“喂,齐秘书吗?我是姜朗呀。”
“唔。”
“唉,最近,我这事儿闹得挺凶,你知道了吧?”
“知道。”
“事情很复杂,我想找你扯扯。你可得拉小弟一把呀……”
“哎呀,最近怕没有时间呐。董书记让我给他起草一个报告,要得很急。”
“你能不能给有关方面的负责人打个招呼?”
“……咱们实话实说吧,有些事情,你也做得实在太……你怎么什么都给你老婆胡说呀?你象咱们之间的关系,啧啧,还有你对我的那个分析——,也,也太不象话嘛!那都让人不点名地写到文章里去了,弄得我也很被动,让我怎么还好替你说话呀?”
“……唉,这——,这——,小弟这里先请罪吧。忙,您还是帮帮吧。”
“好,我尽力而为。”
“……”
姜朗还想说什么,那边儿却把电话放下了。
姜朗本来期望事情逐渐会凉下来,投想到风声却越来越紧。副刊部的“生活会”开了两次,人人都绷着脸,竟没有一个人给他开开玩笑,打打哈哈,让气氛松动一些。姜朗已经“认识”了两次,据说“认识”得还不深刻,还要继续“认识”下去。晚报连载的文章刚刚登完,却又开辟了“读者论坛”的专栏,那里边尖刻的小文章让姜朗心惊胆战,不敢卒读。
一位与广告科副科长相交甚厚的人事处干部悄悄告诉这位副科长,已经在酝酿抽调人员,专门调查落实姜朗的问题。这位副科长自然又把消息悄悄告诉了姜朗。
一位省作协的工作人员在路上见到姜朗,表情甚为惊奇,“咦,你回来了吗?”
“从哪儿回来?”姜朗摸不着头脑。
原来,文学界传说,他已受到处理,离开编辑部,下基层劳动锻炼了。
一位外省刊物的“关系户”一一铁哥儿们,到南方的经济特区珠海自创公司去了,不知道怎么也知道了他“蒙难”的消息,来信问候,并邀他弃文从商,共举大业……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姜朗萌生了远走高飞的念头。
庄婷没有想到从做小姑娘时就一直憧憬着的那个美妙的时刻——婚礼,会如此的惨淡。
当她把自己要与姜朗结婚的消息告诉父亲的时候,父亲一言不发地跌坐在椅子上,两行老泪无声地从钩壑纵横的面颊上滚下来,沿着鼻翼两侧的两条深深的纵纹,流进了那牙齿稀疏的瘪瘪的嘴里。他的嘴唇震颤般地嗡动着,似乎在皱着眉品尝那苦涩的泪。
他就这么默默无言地坐了许久,又默默无言地拖着跳珊的脚步离去了。
而庄婷自己的意志是不可动摇,决定是不可更改的。自己的命运由自己决定,自己对自己负责。既然周围的人全都冷淡地无视他们的感情的存在,那么自己也以无视他们的存在来表示自己的冷淡生。
她不愿意使姜朗因为女方家人的缺席而在婚礼宴上难堪。既然男女结合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那么就由他们两人自己来庆贺好了!
准备好了冷菜和酒,他们俩将婚礼的喜宴安排在了古老苍凉的黄河边上。
过了秋汛的黄河,河床是干枯的。那原本看起来深不可测的河道一下子**出来,让人不由得惊异它的浅薄。漫天而来的浪涛消失了,只在河床的中央存着一道仿佛凝固的浊流。然而那浅浅的河床也是不容人们小觑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沙岸仿佛腾空而起的黄尘,在极目处与天相接,竟然将天边也晕染得一派昏黄。疾劲的风带着啸声掠过,使瑟瑟的苇草一齐发出金属般的尖厉的鸣叫。于是,那整个无边的黄色的河道也仿佛被风吹动了,中间的那道浊水是流沙,耸起的土梁是沙丘,干枯的黄河以它那大荒漠般的气势使人在它的面前摄服。于是,你不由得忆起它在汛期来临时的声威,‘它以莱替不驯的身姿下九天而落,挟着草、挟着泥、挟着沙,挟着断枝残叶、破板烂匣,使得自身变得浑浊不堪,搅得人们心神不宁。然而,正是这无拘无束狂放不羁的浊流,以千万年来的冲积,造出了肥沃的大平原,并且无休无止地向着大海挑战,从“无”中开拓出“有”来。这是不可遏止的浊中的前进。
庄婷想起了那次独自到黄河边来的情景,在这里她独自吟诵过泰戈尔的诗句。“我来到了永恒的边涯,在这里万物不灭——无论是希望,是幸福,或是从泪眼中望见的人面……”
庄婷庄重地端起了酒杯,“为了我们永恒不灭的感情——”
“为我们的命运的结合——”姜朗也举起杯。
“干!”
那酒杯“当”地碰撞在一起,**起的酒液互相洒落在对方的杯中。他们各自在唇边抿了一口,又交换过杯盏,将酒一饮而尽。
“婷,我有一个重要的决定现在要告诉你。我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到珠海经济特区去!”
“什么!”
庄婷吃惊地抱住了他,难道新婚便要远别,由他到海角天涯去么?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非常险恶,他们很可能下手迫害我——当然,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但是我可不愿象右派分子一样,十年二十年后再平反改正。与其束手待毙,不如远走高飞扩再创新业。我己经基本联系好了,到那边去和一位朋友一起办公司去。当今的时代是发展经济的时代,今后的人们是要靠经济实力在社会上立脚的。你放心,我永远不会放弃文学事业的,等我们有了经济实力,就自己办刊物,与出版社联营,自己出书,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你,能支持我吗?”
“嗯!”庄婷仿佛也看到了那让人兴奋的前景,活跃地点了点头。
“等我站住了脚,就接你去。落水还有涨水时,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仿佛是要析祷河水快快涨起来似的,他把一瓶酒都浇到了黄河干枯的河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