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自己不过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三十个年头,为什么居然有些万念俱灰、感叹人生的心态?莫非气数已尽,就要命归黄泉了吗?自己如果死了,不知有谁会哭。紫莞会哭,会偷偷地哭,为儿子,更为她自己。梦聋会哭的,不顾一切地哭,哭得挺勇敢。父亲会哭的,小婷也会哭,父亲毕竟养育了自己一场,而小婷会觉得失去了一个朝夕相处的亲人。哦,自己的生母会不会晓得她的儿子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倘若知晓,她应该哭得最痛。但是,她不会知道,就象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如今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一样,她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孩子在什么地方离开了这个世界……
想到这里,亚麟心里感到十分苍凉。他竟淌着泪,用哑嗓子唱起了一首歌。
踏着沉重的脚步,
走向我人生的旅途。
何处有我的幸福?
何处有我的归宿?
望着那茫茫的天涯路,
滴下了几颖泪珠……
当夜色又降临的时候,他的心忽然变得格外平静。他觉得应该给父亲写封信,他有些可怜这位老人,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来是他费尽了心血要把自己养育成人。而自己,却一次次地“闯祸”,使他难过伤心。在部队时,自己因“五·一六”问题被审查;“小天安门广场事件”,自己因一首悼念周总理的诗而被捕,上大学期间,又因不知是什么问题的问题而被拘留……这一次自己的事,不知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打击?他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对自己又怀着深切的爱子之心。倘若没有这份爱,他大概倒能对自己的事处之泰然的——那么,就索性使他失了这份爱吧,或许,这能使他减轻些痛苦。
于是,他坐下给父亲写信了。
爸爸:
你好!
这大概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这儿天,我的心情很不好。我回顾了自己短短的一生,发现应该忏悔之处颇多,我愿意向这个世界忏悔。可是,这个世界应该向我忏悔之处似乎也不少,但它是不会向我仟悔的。
此刻,我闭目静忍,竟产生了一种灵魂上升的惑觉。升在空中,俯瞰水世,只见红尘里纷纷乱乱,追名逐利者有之,鼠窃狗偷者有之,馅媚逢迎者有之,愚顽混沌者有之……大家匆匆忙忙,在吃、在睡,在**、在做官、在下野、在乱吃补药乞求长寿、在苦心装扮自己以底得死后所谓的声名……而我自己的肉体也在其间,七情六欲,孽根未断完全是一副凡夫俗于的夹皮囊。
酒也空空,色也空空,海也空空,地也空空。我来到这个空空的世界上,做了许多蠢事,而我的本意又何偿不是想做些好事?可如令一切都已经晚了,我感到了那要扼住我的手在向我遥近。我走了,将昔日的希望、爱情、事业……留在这个世界土,也给你留下了难以忍受的精神痛苦。其实,你这样是完全不必要的,因为我不是你的儿予,你大可不必为我难过。这些年来,你一直把这件事当做一桩秘密瞒着我,但世问是没有什么秘密可以瞒过人的。我感谢你的养育之恩,但是你也应该感谢我,是我最终解脱了那种你必须爱我的精神枷锁。今后,你不必再为这个不应该存在的“逆于”而痛苦了。
祝你晚年安乐!
一个新的隋生人
庄亚麟
写完这信,亚麟觉得气力仿佛一下子从体内消尽了。他仰在椅背上,微合着双眼。又弱又暗的台灯光昏昏地照着小屋,他那瘫在座椅上的顽长的身子仿佛成了一具穿着服装的骸镂,尖削的下巴、绷紧的嘴唇、笔直的鼻梁……都显得有几分虚假,仿佛是整容师用一种什么材料做成的。
夜,有如墓地一般沉寂,只有寒风吹着一首凄厉的安魂曲。蓦地,象“炸尸”一般,亚麟从那座椅上一跃而起,他听到了什么,他嗅到了什么,他感觉到了什么!他以异乎寻常的敏捷,飞快地将装着钱款的小包塞进早已准备好的手提包内。那提包装着衣物和日用品之类的东西,他拎起包,轻轻带上暗锁,便摄手摄脚地潜进了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他不顾一切地跌跌爬爬地跑着,他觉得暗夜犹如无数身着黑衣的人,渐渐地、无声无息地、迅疾地从四面八方向自己逼拢过来。他恐惧到了极点,又由恐惧而生出了异乎寻常的气力。他就这么没命地狂奔了许久,直到爬上了一个树木茂密的山坡,才栽倒下来,仰望着夭二喘个不停。
远远的,传来狗吠声,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人声。在这山坡上向那**的地方望去,只见晃来晃去的手电筒的光柱象流萤一般,那片房屋里的灯光也都亮了起来,象是正月十五的灯会。
那就是亚麟方才跑出来的地方。
他暗自庆幸着长吁了一口气,又站起身,消失在夜色里了。
县公安局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你是县公安局吗?”
“是嗬;你聂哪里?”
“我是,庄亚麟呀。”
“………!”
“听说,你们找我有事呀?”
“是呵,是呵。有一件急事,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哎呀,我现在没有时间了,马上要到广州去,谈一笔生意。请转告你们局长,等我回来再去拜访他。”
“哎,哎——”
“啪。”那边将电话挂断了。
通缉令发出了。十一月二十三日,渔民们在西涧河里张网时,捞出了一件泡鼓了的棉衣,经鉴定,是庄亚麟身上穿的,于是在西涧河里及上下游两岸进行了大范围的搜索,终于发现了新的线索。在距离渔民们打捞到棉衣的地方上溯八里的左岸,有一片人迹罕至的小树林。从树林到松软的河滩之间,有一处杂乱的脚印。脚印是脚尖向着河滩,脚后跟向着树林的。沿着河岸,那脚印反反复复地叠印着。经鉴定,这脚印也是庄亚麟的。于是,有人分析,庄亚麟显然是自知罪行严重,天网恢恢,难以逃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跳河自杀了。但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首先分析庄亚麟的心理素质,象他这种人,是不会轻易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的,他逃跑前写了那么多申诉信,显然还期待着重新出头的一天。那些脚印,固然可以分析为他隐藏在树林里,然后走到河滩上,徘徊良久,终于投水自杀,但他是大学生,知识丰富,想必知道些破案手段,怎能排除他将鞋倒穿在脚上,制造假现场的可能呢?甚至他很可能是跳入河中,逆水而上,从这里倒穿着鞋登岸,然后从这里逃走的呢!他打给公安部门的电话,肯定是声东击西的伎俩,他不一定南下,如果跑到西北荒凉的地区隐姓埋名藏匿起来,不也是可以的吗?……
尸体未打捞到,人未抓住,线索也断了。这件事,成了一桩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