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回想往事,从他的一言一行中寻找蛛丝马迹,越想越可疑,越想问题越多……
“武大郎”忽然回忆起来,那次书店被敌人破坏,实在是有些蹊跷。他买进的书刊大多是国统区公开发售的,好不容易辗转搞到了一批“违禁”的报刊,藏在内屋自己的两口木衣箱内。这件事,他在上午丁一夫到书店检查工作时,兴冲冲地告诉他了,别人他谁也没说。可是,就在当天晚上,敌人闯进来搜查了书店。更让人费解的是,有两个便衣径直冲进内屋,撬开那两口木箱,将那批书刊当场查获。若不是有人事前向敌人通风报信,如何会这样巧!
工委组织部长也想起来了,去年秋天他随丁一夫一起去参加白水镇中心区委工作会议。会在一个偏僻的小村里召开的,开到半夜,丁一夫说是要出去大便,他离开窑洞没多会儿,保安队就把窑洞包围了。开会的同志拿出枪往外冲,结果除了他和区委组织科长冲出来以外,其余同志全都牺牲了。可是丁一夫呢,一根汗毛也没碰着。据他说,枪一响,他就过来要接应,可是看到敌人太多,只好撤走了。他拉屎怎么拉得这么巧?不是他把同志们叛卖了又是谁?……
这么一说,庄家仁也想起一桩事。今年春天,丁一夫到部队驻地来,说是商量请部队帮助训练各区抗日自卫军的问题。可是到了部队驻地之后,却四处走动,察看部队的设防情况,还打听对面国民党一六八师的兵力分配、部署、动向,甚至还询问了和我们对峙的这两个团的团长的姓名。后来,这家伙居然爬上命梁,勾着脖子往敌人那边儿使劲儿瞅。你们说,这家伙是心怀鬼胎吧?……
你一句,我一句,越扯问题越多。平时对丁一夫的那些夸奖的话,什么“机智”啦、“有远见”啦、“到断分析能力强”啦……这时候全都翻了个儿!怪不得这些年平工委的部分地下组织遭到了敌人的破坏,怪不得那么多同志牺牲了,怪不得丁一夫这家伙老是“化险为夷”、“坚持”了下来——敢情这家伙是个特务!
说!交待,坦白,是谁派你来的?你和特务组织的联系、任务、行动目的……
同志们全都愤怒地喊着、嚷着,仿佛要将这多年的挫折、牺牲的代价,都从这个家伙身上讨回来似的。
而他,却只是笑!
“哎呀,同志们——”
“住口宜谁是你的同志?”
“唉,是这样的……”
他为什么笑:微笑,苦笑、干笑、尴尬的笑、绝望的笑……甚至是求饶,也带着笑。
最初是马特派员揪住他的衣领,气狠狠地叫着,“说!”丁一夫那件泛白的灰长衫象条空口袋似的缩拢在他那干瘪的胸前。马特派员松开手时,丁一夫赳超了一下,扑在“武大郎”身上。
“说!”,“武大郎”操了他一下。他倒向了另一边。
“说!”那一边的人又愤怒地将他推过去。
他喘不过气来了,“饶,饶了我吧——”。他那又瘦又高的骨架在长衫里抖动着,象竹竿挑着一个摆来摆去的白旗。然而,他那张大嘴依旧咧着。娘的,他就是求饶,也带着笑:
庄家仁被完完全全地激怒了,他霍地抽出驳壳枪,将:丁一夫拖到了窑洞外。
“再不交待,老子毙了你!”
丁一夫还是不交待,却咧开嘴,又露出那讨厌的、让人捉摸不定的笑——
“呼!”庄家仁开枪了。丁一夫应声倒在了地上。
“弄种里装死狗。”庄家仁郡夷地上前踢了他一脚。
他那一枪,是往天上放的。
一无所获。马特派员宣布将丁一夫先关押起来,明天再审。
睡到半夜里,大家都被一声尖厉的枪声惊起。看守丁一夫的战士慌慌张张跑来报告说,丁一夫逃跑了!
原来,当夜深了的时候,丁一夫忽然在他被看押的那孔窑洞里呻吟哀叫起来,低低哼着说他自己要死了。哨兵点着油灯隔着窗看,果然见他痛苦不堪地在草窝里滚。他翻滚哀叫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呻吟一声,再也不动弹。哨兵担心他果真出什么意外,就执着油灯开了门进去看。不想刚凑过去俯下身去瞧,丁一夫却猛地撞过来,扑灭了油灯,摸黑窜了出去。
庄家仁带着人到窑洞去看,果然,窑洞门大开着,地上丢着一截磨断了的麻绳,那一团草窝子里还温乎乎的。
“追!抓不到活的,就开枪打死他。娘的,不能让他跑到敌人那边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后来组织上通知他们,丁一夫回到了延安!
庄家仁他们把封锁、追捕的部队都布置到往白区的那个方向去了,而丁一夫却是往相反的方向跑的。
他到延安找那位了解和指导过“一二·九”学生运动的中央负责同志去了。在著名的“一二·九”运动中,丁一夫是平津学联的发起和领导者之一。“反对华北自治”,“争取爱国自由”,在游行示威中,这个大个子热血青年是扛大旗走在最前面的角色。他赤手空拳与军替的大刀、水龙进行搏斗,负了伤,后来又被抓进了监狱。我们党利用各种社会关系,采用“保外就医”的方法,才把他营救了出来。
自然,他是一位坚强而机敏的共产党员。
“喂,老伙计,开完会咱们搭伴儿一起转转吧?”丁一夫问庄家仁。
“好。”
“你说上哪儿吧。”
“咱到径泉怎么样?”庄家仁立刻想到了那儿,他曾带着部队在那儿驻防了好长一段时间。
“行。我在那儿领着自卫军配合你们打过双岔堡,你还记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