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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第4页)

乡干部推了他一下,“别怕,不是抓你哩。两位领导来看看你,这位是当年的庄营长,这位是当年工委的丁书记。”

张贵银的双眼犹如有活水泛动的深潭似的一闪,忽然用枯硬的大手紧紧握住他们俩说:“是营长不?是书记不?由你们给他们说,我打老日那年就是在党的,不能不做数了呀!……”

犹如有尖锥扎了他的心,他浑身抖颤着,痛楚不堪地弯下了腰。

原来,他“脱党”过。

他做过互助组长、农业社长,因为没有文化,所以一直没有脱产做国家干部。“人民公社化”的时候,他还做过一任大队长,由于不愿砍树而顶撞公社书记,把个小乌纱帽也丢了。他心直,性子暴,又加上参加革命早,所以说起话来无所顾忌,动不动就嚷嚷着要“上京城”找刘伯承、徐向前、张才千“递状纸”去。那公社书记初来时还有些怕,后来见他只是嚷,并没有什么动静,也就认做这只是一个“睁眼瞎”瞎胡炮罢了,便放下心时不时捏巴他两下。

六二年饿肚子,村里躺倒了七八个,有人就求他这位老革命出头到公社要点儿粮去。他到了公社,谁知道公社干部都躲着不见。张贵银急了眼,就在公社院子里跳着脚骂,“饿死老百姓就是反动派”。

他从公社回来后的第二天,有人悄悄递过来口信,公社准备派人抓他。定下了“假党员、真反革命”、“配合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可怕罪名。

张贵银带着老婆和姑娘连夜出走了。

一个有几十年党龄的党员成了讨饭花子。他不能回去,他知道,那个敢饿死老百姓的书记也敢整死他。他领着全家往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跑,他不明白,他跑了那么远,怎么那里还是饥饿统治的地方?

饥饿总是和疾病连在一起的,老婆和姑娘相给去世,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他什么事情没于过?人总想竭力生存下来的。

他偷扒过路边的花生地,将小米粒大的花生和棵子一起嚼了龙多。

他钻进小饭铺,在狼吞虎咽的顾客面前伸出乞讨的手。运气好的时候,他会得到人家费下的一块模或剩在碗底的一口汤,他睡过城市火车站的长椅,扒过居民区的垃圾箱,他捡废纸卖,也眼巴巴地希望垃圾堆里会出现他偶而得到过的红薯头、白菜帮、一双烂鞋、一顶皱瘪的破帽子……

他最终被公安部门收容,做为“盲流”人员遣送回来了。

队里不能不承认他的“队籍”,可是,人家却不承认他的党籍。谁知道你这种人什么时候入过党?既使过去真入过,你这儿年没参加组织活动,早就“脱党”了!

往后,一连那么多的“运动”,他几乎都是靶子。一开会,他总是和“四类分子”站到一堆儿。他站在大台子上戴过英雄花的呀!又硬又直的汉子变得有些疯癫了。

“贵银同志,这多年,你受苦了。”庄家仁痛心地说。

“大家伙都受苦了嘛。”张贵银居然笑了笑。

他不疯!他只是受刺激太多,一时清楚,一时糊涂。

“贵银同志,你跟我走吧。我去带你瞧瞧病。”庄家仁说。

“跟我走吧。我在这个省人熟,帮你把问题弄清楚。”丁一夫去拉他的手。

“放开我——”张贵银忽然惊叫起来,他双手死死地抓住门框,生怕别人会把他抓走似的,“我一走,你们就又说我是盲流,丢的党籍,就别想找回来啦!……”

离开窑洞,两个老头子都眼泪巴巴地半晌说不出话。乡长请他们到乡政府去,说是饭已安排下了。他们去了乡政府,可是那顿午饭,他们谁也没吃下去。庄家仁不停地写信,证明张贵银的过去,表示自己要求解决他的问题的意见。丁一夫也签了字,并且和庄家仁一起留了钱,要乡里安排一下张贵银的生活。

在庄家仁写信的时候,丁一夫不停地摇着电话机,要县委,要地委。可是,那电话不是挂不通,便是挂通了找不到人。他窝了一肚子火,摔下电话机,怒气冲冲地对乡长说,“张贵银的事,我要管到底的。告诉你们县委书记,就说是丁一夫讲的。你们地委邓义样书记,我熟得’很,五四年做过我的秘书。哦,他现在离休了。离了休也得管里新书记叫——,叫什么呀?回头我还要来的,张贵银你们照顾好他,出了事我可不依你们!”

丁一夫把手里的铁健身球晃得象“滋滋”冒烟的手榴弹一般,-头钻到了汽车里。

车到富县的时候,夕阳已斜在了黄土高原最远处的那梁上。庄家仁盼咐司机拐下公路,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一直往山沟沟里开。终于,没有汽车能行走的路了,他便撇了车,急匆匆地步行。他一拐拐的,却没有人能跟得上他。

走到一条没有人烟的荒沟里,他缓缓地站住了。

丁一夫气喘喘地跟上来,疑惑地说:“怎么不走了?老伙计,你的家在哪儿?”

“就是这儿。蚂炸沟……”

丁一夫沉默了,连他手里的健身球也不再响动。

“这条沟,住着十几户人家哩,全是红军家属和抗属。狗日的胡宗南进来,全杀了,烧了!…”

庄家仁胸口一阵闷痛,软软地颓坐在黄土坡上。周围的同志慌忙来扶,他无力地摆摆手,喘着气说:“不要一一紧,你们让我,自己,坐一会儿。”

晚风哀哀地在沟里徜徉着,撩起黄沙,轻轻抚在人的面颊上。这片黄土地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人们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印迹了,只有一处矗立的黄土壁上,留下了当年修窑洞时砍削过的痕迹。夕阳的余辉将那黄土壁染得乌红,象凝血,象铸铁,象一座不倒的碑石。

庄家仁将一瓶酒打开来,洒在这片黄土上祭奠。清醇的酒液宛如泪雨,无声地落下。沉郁的酒香渐渐地淡开,却又淡而不断,如同一缕缕扯不断的哀思愁绪……

“呜呜呜……”老人失声痛哭了。那老年人特有的哭声象沉闷的雷声将人心震撼。

他喊着自己的亲人,然而空****的山沟里静无回应。只有满坡的野百合在风中微微点着头,它们年年都要开出红艳艳的山丹丹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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