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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眼井(第1页)

三眼井

我家住的那条街巷叫“三眼井”。它的得名大约是因为在街口的老梧桐树下,有一口三眼井的缘故吧。那井很有些年月了,矮矮的麻石井台上,盖着一块大青石板,石板上有三个凿得圆圆的井眼,听说当初可以供三副挑子同时打水的。如今井祜了,水少了,没人来打水了。我和街里的几个女伴常在井台边跳皮筋儿,累了,热了,就趴在那大青石板上。石板凉冰冰的,井眼深幽幽的,那长满奇形怪状苔藓的井壁,那闪着黑森森水光的井底,每每把我们的遐想引到一个神秘的童话般的世界。

三眼井旁有一间灰砖灰瓦的小屋,说是一间,其实只有半;它是依傍着我们家的山墙盏的,只有三面墙壁。屋顶呢,也只有斜斜的一块,仿佛是一顶旧帽子聋拉下来的帽檐。然而,就是这不起眼的小屋,邙是全街人每天籌要光頋的地方。一大清早,吱吼吱?的竹扁担声,咣啷咣啷的水桶声就沿着深深的街巷响起,興興悠悠的。“喂,三眼婆,放一挑水哟!”随着这一声招呼,那小屋的窗口就会探出一张长长的脸来,接着,哗哗的自来水就顺着一条酱红色的胶皮管流进窗外的水桶里。

三眼婆真的有三只眼睛。两条弯弯的细眉下。一左一右的两只眼睛除了特别大、特别分明外,在高高的鼻梁上端,在眉心的**处,却与众不同地长出一个圆圆的黑黑的癒来,仿佛就是又一只服睛!

母亲常爱在家里和串门的街坊们嘀咕三眼婆。听那话音,三眼婆当年是很俊俏的。长长的脸原本是鸭蛋形,一双脚裹得“金莲窄窄”,如今佝倭的背那时却称得上亭亭玉立。即便是那第三只眼吧,也有人把它叫做眉心“美人痣”的。然而母亲一谈起那眉心痣,就说它是个“剋星”,剋丈夫,剋儿子。不然,三眼婆何以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寡老婆子呢?

三眼婆的丈夫过世得早,撇下了一个儿子。那儿子是当支前民工牺牲了?还是因为工伤亡故了?没人能说清楚。但是三眼婆每月领取十五元钱的抚恤金,却是大家都清楚的。十五元钱确实不多,也许正因为这样,街道居民们才推举三眼婆看水管的。这样一来,三眼婆每月就可以另外增加十元左右的进项。那日子,对于一个孤寡老婆子来说,也就很过得去了。母亲对于那十元钱归于三眼婆名下似乎有些耿耿于怀。我在家里常听她对街道主任巴姨妈诉苦:“她巴姨妈哟,你算算,俺家的日子可该咋过呀!他爸拉板车,每月有八、九十元的进项不假疒我在家替脤装厂锁锁扣眼,缀缀扣子,每月倒也能拿到二、三十元。可是俺家有四个娃哟!六张嘴吃饭,平均下来一个人也就才合二十元钱……”

“是唤,是噢,”巴姨妈总爱频频点着她那剪成齐耳短发的“女干部头”,象是每时每刻都在深思熟虑什么重要问题,“可人家三眼婆若不是看水管,每月才有十五元钱哩……”

“算么子哟,算么子哟!”母亲把小茶壶举得高高的,往巴姨妈面前的茶杯里冲水,“要过细算呀,我们家是十口人吃饭哩。乡下还有她姥姥、姥爷,她爷爷也做不动了,二叔又是个瘸子,少木了每月贴济哩……”

“是噢,是噢,”巴姨妈一边啜着荼,一边吃着母亲送上来的炸麻页,好象是槽头马在倒嚼草料,“你们家也是很困难的喽,很困难的喽。这些问题,以后开会的时候都要考虑考虑……”

每逢说出这句话,就是巴姨妈起身离去的信号了。巴姨妈象在花蕊上祜蝴蝶翅膀一样,翘起手指做出个“兰花手”,轻轻地拈起一片麻页,才欣欣然迈出门去。母亲这时就招呼我来倒茶根,涮茶杯,然后又仔仔细细地算着,巴姨妈这次吃了多少麻页,是五个还是六个。母亲烦恼地箅完了数,会顺手给我拿一个最小的麻页,或者掏出一分二分的小硬币,没好气地打发我说:“老盯着看什么?玩去吧。讨厌鬼!”

我觉得,母亲那“讨厌鬼”并不全是骂我的,再说又得了便宜,就兴冲冲地跑去找女伴们玩。这样急急地跑着,常常在“花圈王”的店铺门前摔倒。那店铺门前总是横七竖八地堆放着短竹竿、木棍、断竹篾、破铁丝之类的杂物,都是很容舄绊住脚的。“花圈王”是做花圈生意的。他扎出的花圈,小的象篮子,火的顶住了房梁。纸花也做的巧,黄、白、蓝,各色各样。街上人称他“花圈王”,是夸赞他手艺好,抑或他姓王,那就不得而知了。他是个“寡汉条”,六十多岁了,没结过婚。他那副斯斯文文的举止,再配着鼻梁上厚厚的老花眼镜,使我感到他很象我们小学校里的老校长。然而,“花圈王”是不识字的,尽管戗能在每个花圈的中心描出一个端端正正的“奠”字来。

我一摔饲。“花圈王”就赶忙来扶。而这时,花圈铺对面就会传来象唱戏似地拖腔拖调的吆喝:“莫哭,莫哭哟——给阎王爷磕一个响头,阎王爷给你増一年阳寿!”—听这腔调,就知道是卖烤红薯的“红薯桶”。“红薯桶”姓仝,身子骨圆圆实实,长得就和烤红薯用的桶炉一祥。那桶炉是用一个大汽油桶改装的,中间烧着火,里面一层一层地搁放着烤红薯。“红藉桶”结过婚,不知为什么却离掉了,单身过日子。也六十多岁了,可是全没些老人样,象个泼皮孩子似的吹口哨,哼小调,晃脑袋,踢石子,还隔三差五喝得醉醺醺的,一张脸红得就象烤炉里的火。街里的孩子都喜欢吃他的烤红薯,他可算计得紧,二分钱给你称一个老鼠尾巴似的红薯根儿,还把秤砣往秤盘那边一翘,连叫:“亏了,亏了!唉,谁让是街坊哩,就这吧。”

我们在3眼婆门前的井台边跳皮筋儿,三眼婆就会从那放水的窗口探出头来,象看大戏似的津津有味地盯着我们,一看就是老半天。有时,她索性出来帮我们扯皮筋。那是我们都不乐意干的,她却象一根树粧子似的心甘情愿地站在大太阳下一动不动。“米多来米多来米索米,米多来米索米来多来……”我们唱着,跳着,她也随着哼呵,晃呵。我们穿的小花褂被汗湿透了,可她穿着黑绒布坎肩,在日头底下却一丝汗也不出,只是懶洋洋地闭上眼,象只晒太阳的老猫似的,舒舒服服打着哈欠。

我们渴了,就到三眼婆的小屋里讨开水喝。她的床头总是摆着一个古铜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纸花,那是用银箔纸做的,洁白,熠熠地闪着光。在那花瓶旁边,又总是摆着一个烤红薯,圆圆滚滚,带着一层层皱折。薯根处流着“油”,香味扑鼻。在三眼井,只有“花圈王”才能扎出那么漂亮的纸花,只有“红薯桶”才能烤出那么香的红薯哟!

在我的印象里,三眼婆小气得很。她绝不允许我们碰一碰那花瓶里的纸花,也从不让我们吃那床头的烤红薯3轮到我跳“第四节”了,那皮筋高高地举过头顶,我忽然胆怯了。塑料鞋里粘乎乎的,搞不好会摔个仰八叉哩。于是,我对三眼婆说:“婆婆,扭开水管,让我冲冲脚吧?”

三眼婆放下手暇的皮筋,走进了小屋。“女伢,伸了脚没有?”她从邵窗探出头来肴。

我们几个女孩旱已伸出脚了,在橡皮管下等得不耐烦“放呵,放呵,快放水呵!”

腿都伸痠了,那水终于流了出来。不是哗哗地,而是哩哩啦啦地,冲得真不过瘾。大家的脚刚刚湿了一遍,那水管就关住了。

“婆婆,放呵!放呵!”我们又一起叫起来。

“够喽,够喽。”三眼婆已经走出了小屋,在我们面前伸出一只手。

“么事?”我们惊讶了。

“把钱。一分。”

女伴们咬住嘴唇,你看我,我看你。没奈何,我只好从口袋里捏出一个小小的硬币来,生气地递给了三眼婆。这一分钱是我劈柴禾,从妈妈那儿得到的奖赏。给“红薯桶”说说情,兴许能从他那儿买到一根“老鼠尾巴”哩。唉,真可惜。

小气的三眼婆可有的时候,三眼婆并不小气。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当街口的路灯昏昏黄黄地亮起来的时候,三眼井的人们发现,这街巷里徘徊着一个陌生的乡下姑娘。穿着一件大红大绿的花棉袄,挎着一个土染的蓝布包。她在麻石井台上坐了多半晌了,人们都以为她是走累了歇歇脚。她在“花圈王”的铺面前打了好儿个转悠了,“花圈王”还问过她要不要买花圈。她用一角钱从“红薯桶”的秤盘里拿走了一个鸭蛋大小的红薯,又花了二分钱在他的茶水摊上坐下,一直坐到“红薯桶”收摊上门板。天黑透了的。时候,那呼呼叫着穿街过巷的老北风把她象根稻草一样,飘飘悠悠地吹到了三眼婆的小屋里。两人欷欷數款地扯了多半夜,第二天,整个三眼井的居民都知道了:三眼婆收了个干女儿。

过了两天,半晌午头上,巴姨妈正坐在我家堂屋里,翘起兰花指拈麻页吃的时候,三眼婆拉着那乡下姑娘进了门:“她巴姨妈哟,让孩子认认你,这是我的干女儿,花妹。”

花妹恭恭敬敬弯下腰,叫了声“姨妈”。

“哟,哟,这是做啥子,做啥子哟,”巴姨妈笑嘻嘻地摆着手,但身子依然端坐着纹丝不动,“这孩子,有啥事,尽管说,尽管说。”

三眼婆眉心那只眼也笑得颤微微的:“花妹他,巴姨妈是出名的菩萨婆婆,心眼顶好,托她的福,求她照应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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