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妹红着眼圈,呜呜咽咽地讲起来。原来她是南乡里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因为受不了丈夫虐待,又无颜回娘家,所以跑到城里想找个活干。大家听了,都陪着掉了泪,又骂了儿句男人们。最后,说到“找活干”,巴姨妈沉吟了片刻,又连着嚼了两片麻页,才吃劲地想到了一个主意:“花妹子,算你赶上啦!听俺老头子说,地委大院
租的啥主任抱了孙子,正急着找人帮忙看娃崽哩。你肯去帮人不?”
“哎哟,还说那个哩?快谢谢巴姨妈,谢谢啦!”三眼婆拉着花妹,6己倒先弯下了腰。
巴姨妈的“老头子”,在地委大院势勤杂工。因此,从巴姨妈那儿经常能听到诸如“地委赵书记的爱人得了肝炎”啦,“李秘书长的大儿子偷自行车让公安局抓住”啦,“张部长和老伴闹着要离婚”啦之类耸人听闻的消息。三眼井的人们对这些消息中的人物是带有几分敬畏的,因而对得知这些消息的巴姨妈也就带了几分敬畏。虽然那些消息的可靠程度往红令人生疑。
然而,这次巴姨妈毕竟是靠得住了。没多久,花妹果然被领了去,帮人家带了吃奶的孩子。虽然,那抱孙子的并不是“地委大院的啥主任(”,而是住在地委大院之外的“啥局长”。
巴姨妈做下的这件善事使得三眼井人人皆知,还是因为那一天早上挑水传开去的。三眼井的挑水“高峰”是一早一晚。冬季的早上,天特别冷,人又多,大家只有按先后顺序排队挑水。我挑着水桶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了十几个人。三眼婆怕乱了队,在小屋外站着,一边和大家寒暄,一边招呼着先后秩序。
这时候,巴姨妈随儿子拉了个自己做的』、板车走来。离老远,就和三眼婆打上招呼:“哟,大冷的夫,你咋站在外而放水呀!”
“不碍,不碍。她巴咦奶,让孩子来打水就妥了,还劳你自己也来呵。”三眼婆哈腰笑着。
“花妹也没回来看看你呀?这孩子不懂事,一走就把恩人忘了!”
“忙哩,忙哩。昨个早上抽买菜的空,还来瞧了瞧我。你还没起床,花妹让给你带个好哩!”
“没忘就好,没忘就好。我给她找的这家呵,条件可好啦。那局长最厚道……”巴姨妈哇啦哇啦地卖派着凑近三眼婆,一闪身,她儿子拉的小板车就挤进了队伍里。
“哎,哎,巴主任,排队啦!”排我前面的“花圈王”嚷起来。他凭手艺吃饭,从来不买巴姨妈的账。
巴姨妈故作惊异地看了看三眼婆,问道:“噢,咋个?还排着队哩?”。三眼婆闭上了两只大眼,迟迟疑疑地点点头说:“哦,排队,都排队。”
“哎呀,我今早赶忙哩。老头子要到地委去,赵书记开会,会议室总得先收拾收拾。区里呢,又通知街道主任开会。”巴姨妈虽然是自言自语,可分明是在让别人听哩1“谁不忙呵?我火上还熬着粥哩,工夫长了糊锅!”“花圈王”一点儿不饶人。
“她姨妈,难为你了,拢共几个人,排队也快。”三眼婆象在央求什么。巴姨妈狠狠地将儿子一拉,那小车随着她儿子手里的绳子滑出了队伍。“花圈王”心安理得地接满一挑水,晃晃悠悠地走了。下一个轮到“红薯桶”,他倒识趣,拉过巴姨妈的小车就往那桶里灌水。巴姨妈只当看不见,撇过三眼婆,径自和“红薯桶”拉呱起来。水接满了,巴姨妈随儿子拉起绳子就走,三眼婆追上来说:“她姨妈,水钱!”
“水钱?不是给过了吗?”
“不够的。这几天你们拉的水算起来,还欠下一角哩。”
“你算错了吧?一分钱一挑,一挑是两桶。我这车上可只有一个桶哟!”
三眼婆双眉一蹙,眉心的那只“眼”晃动起来:“一个桶!你那一个桶,顶别人两桶还不止哩!”
巴姨妈脸上挂不住了,“哎哟,哎哟,啥大不了的事,早说清楚多爽怏。不就是想多收两个钱嘛!要多少?拿着吧!”巴姨妈从荷包里掏出手帕,从几张大票子的缝隙里抖出两个五分硬币。三眼婆伸手去接,巴姨妈却将手帕一抖,“咣啷啷”,那两个小钱在高低不平的鹅卵石路面上跳着,滚了开去。
上班的人们最忙的时候,正是三眼婆最得闲的时候。大概是太寂寞的缘故,她遛跶着到了“花圈王”的铺面前,身子一沉,就在小板凳上稳稳地坐下了。
“哟,他主哥_,你这扎的是牡丹花吧?”
“是哩,牡丹花王,这是朵‘娇客三变,。”
“哟,这是粉团蔷薇吧?”
“不,这是月月红,红月季。”
“哟,紫绣球,白芍药!你这儿真算得上花房哩。”“莫夸,莫夸。花再好,也引不得蜜蜂蝴蝶来。”“咦,也莫说。瞧你扎的这朵凤仙,怕真有人采去,染红指甲哩……”
人老话多,俩人一扯起来就没完。话说到这儿,只听对面“咣咚”一声响,原来是“红薯楠”上门板关铺门了。
其实,三眼婆刚顺街走过来的时候,“红薯捅”远远瞧见,就吊起尖嗓,唱起他最得意的花鼓灯小调来。三眼婆却连头也没歪一歪。于是,小调唱完就响起了关门板的“咣咚”声。哪有早上刚开张就关门的铺子?那赶早集的乡下人都围着“红薯桶”嚷嚷。三眼婆坐不住了,她忙起身走过街去,笑着说:“他仝哥……”一语未了,只听“咣咚”又是一声响,“红薯桶”对着三眼婆的鼻子合上了最后一块门板。
半晌午的时候,巴姨妈又坐在了我们家堂屋里。顾不得细细品茶,顾不得伸着兰花指拈麻页吃,比茶水和麻页更津津有味的是“‘红薯桶,醉打三眼婆”这个新话题。三眼井这个小街巷原本就是站在街口打个喷嚏,满街窗玻璃都会格格响的所在,刚才街上发生的那桩了了小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巴姨妈耳朵里。再经她一穿凿附会,就变成了一出情节复杂的闹剧。剧中人物三眼婆呢,自然是作妖作怪的狐狸精,不然何以挨了“红薯桶”两耳光呢?
“唉,寡妇当尼姑,生成就是那种人嘛。”巴姨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