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哟,卤腊店的鸡爪子,贵贱不算货。”母亲附和着。
“哼,小秃跟着月亮走,谁也别沾谁的光。”巴姨妈忿忿地说:“我肖初怎么管起鮑干女儿的闲事来,给她安排了那么好的工作,美得她哟……”
巴姨妈又讲起了淸早挑》的事,三眼婆自然被说成了一个贪心又不讲理的人。末了,巴姨妈恨恨地说:“群众早就对她管水有意见了,提议要换一个人哩。”
“换谁?”母亲问。
“你来挑这副重担吧!”
“我……,怕不行吧?”母亲高兴地说。
“为人民服务嘛。开个群众会,通过一下,这事好办。”巴姨妈干练地晃着“女干部头”,“不用咱们说,让群众说。‘红薯桶’就可以带这个头嘛。”
母亲打发我去找“红薯桶”来。“红薯桶”果真喝醉了,进门的时候,一头撞在门框上,惹得巴姨妈笑起来。
四当天晚上,三眼井果真开了一个街道居民会。每户居民派一个代表,那代表,有八十岁的老爷子,有刚上学的小学生,有拖娃带崽的小媳妇……哇哇啦啦,着实热闹《母亲拉着我,守着一盆炭火坐着。天冷得很,母亲的手心却出着汗。巴姨妈就在我旁边坐着,她泰然自若地和街坊们寒暄着。会迟迟没有开始,“铁锅李”家的大儿子等急了,问道:“巴姨妈,今晚开会啥内容?咋还不开始?”
“急个啥子?又不是给你讨媳妇。”巴姨妈嘴说不急,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看着。有两个主要的角色没来,“红薯桶”和三眼婆。
等了好一会儿,“红薯桶”终于来了。他大概早已醒了酒,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巴……巴主任,三眼婆出……出事啦!”
原来吃过晚饭卮,三眼婆就来开居民会。她知道“红薯桶”每天一早一晚都要担一挑水,而今天晚上却例外了,家里的门板上得紧紧的,听人说醉倒在屋子里。三眼婆心里很过意不去,就順路挑了一担水,给“红薯桶”送来。谁知道单身汉邋遢,天天把潲水、尿水随手倒在门口,那地上早结了一层滑溜溜的冰凌。三眼婆挑到了门口,脚下一滑就摔倒了,再没爬起来。街对面的“花圈王”见着了,忙喊起“红薯桶”,俩人一起拉着板车把三眼婆送到了医院。这会儿,“花圈王”正陪着三眼婆照光,医生说摔得不轻,怕是伤了脊梁骨。
“哎呀,少怕失血,老怕伤骨!”母亲怜悯得吸着嘴。
“是噢,是噢。唉,她怎么不当心些个!”巴姨妈也摇着头。
母亲缓缓站起身,望着巴姨妈说:“这个会,就别开了吧?”
巴姨妈好象没听见一样,居然立刻宣布开会了。她读了两段报纸上的“国家大事”,然后就讲起了街道治安的老话,建立“打更队”呀,每户抽一人巡逻值夜呀,晚上别忘了推车锁门呀……大房子里嗡嗡的,大家都在讲话。只听到散会时,巴姨妈凑近母亲说。“别慌冋家,咱俩去瞧瞧三眼婆。唉,孤寡一个,有个三灾两难最可怜……”
五三眼婆果真伤了脊梁骨,从此就卧床不起了。然而,她那床头紧挨着水管,还是能挪挪身子,扭开水龙头的。三眼井的街坊们每天都要挑水,也就每天都要来问候。你顺手扫扫地,他顺手捅捅火,那小屋倒也不显得冷清、寂寞。
打从三眼婆病倒起,母亲就打发我常常去陪伴三眼婆了,母亲自己也常去。只要我们在,那是绝对不让三眼婆翻身扭水龙头的:“躺好,躺好。你动动嘴,让孩子动动手就行了。”母亲总是关切地嗔怪三眼婆;而三眼婆呢,也就果真躺着不动,由我来开那水管了。我们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比如红枣稀饭啦,肉汤煮糍粑啦……母亲也总是让我给三眼婆端去一些。母亲这是真情,还是假意,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兼而有之吧。三眼婆因此很过意不去,每到月底的时候,都说要把那看水钱分一半给我,母亲却慨然推辞了。
三眼婆的干女儿花妹,常常要从那局长家里抽空跑出来,侍候三眼婆。帮她擦脸,擦身子,端便盆。她很尽心,然而她常常望着三眼婆流泪,这就惹得三眼婆不高兴了。三眼婆喜欢跟我在一起,听我唱歌,看我在小屋里踢毽子。小屋里很洁净、暖和,那是因为“花圈王”用淡花纸糊住了屋墙四壁,而“红薯桶”在小屋中间又特意砌了一个大炉子的缘故。炉子烧的是煤饼,那是“红薯桶”从东站的铁路附近撮来废煤粉,用红泥仔细拍成的。
三眼婆常给我讲些狐狸精的故事,我不爱听。但我爱跟她一起做游戏,那游戏只有三眼婆做得来。她躺在**,闭上眼睛,听外面水管的放水声。她从那声音里,就能猜出“这是《铁锅李7家的黄木桶”,“这是王师傅家的塑料桶”,“这是蔓蔓家的小铁桶”……,三眼婆猜着,我趴在小窗上往外看,那结果总是惊人地准确。我每每疑心三眼婆是偷看了的。然而回过头去,却只见通红的炉火,映着三眼婆那微微笑着的长脸。她那一对大眼睹紧紧闭着,只有眉心那第三只“哏”圆圆地“睁”着,透出和乎、宁静与安详,就象观世音菩萨那样。于是,我怀疑她真是用这第三只眼睛看到了呢!
我把这怪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感叹地说,三眼婆是用心来看到的。她再不说三眼婆眉心的那只眼是“剋星”了,而说那是一只“慧眼”。我由此推想,那“薏眼”就是心了。
春天来到的时候,三眼婆却眼看着不行了。母亲说,上岁数的人怕卧床,一卧床百病就都上来了。城里时兴火葬,三眼婆怕火烧,将攒下的钱央人四处去买棺木。最后,还是千女儿花妹办成了这粧事。她找了那家“啥局长”,“啥局长”居然给批了半方红松方木做寿材,满街巷的老人都慨叹三眼婆有福,花妹贤孝。
那天早上,我刚刚醒来,就听得满街唢呐呜哩哇啦地响。我跑到街上,只见三眼婆的小房前围满了人。原来三眼婆昨晚已在花妹的守护下过世了。出殡的时候,全三眼井的人部来了,“花圈王”扛了一个大花圈,那上面的纸花精美极了,牡丹、芍药、凤仙、月季、绣球……满蓬蓬地扎缀着三眼婆喜欢的那些花朵。“红薯桶”又喝醉了酒,他把一炉烤红薯都分给了看热闹的孩子们。那可不是些“老鼠尾巴”,是又软又甜的大薯块。“红薯桶”流着泪对“花圈王”说着酒话:“老哥,三眼妹贞烈呵,守得住。打她三十多岁起我就给她天天送红薯,她给钱,她从没白吃过一个,从没让我碰她一指头!”
“花圈王”也哭了:“该立牌坊,该立牌坊呵!老天在上,她也从没让我碰她一指头哟……”
三眼婆其实岁数并不大,刚刚小六十,这是我听了悼词才晓得的。那悼词据说是巴姨妈让“老头子”请那专给报纸写文章的地委宣传部的干事写的。巴姨妈用悲痛得发的嗓子磕磕巴巴地念着那些“鞠躬尽碎(瘁)”啦,“毕生精力”啦,“永垂不朽”啦之类的词句,三眼婆俨然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伟人。
六三眼婆去世后,母亲终于坐进了那小屋里看上了水管。可是她时常要回家忙家务,忙那些从缝纫厂揽来的小活计,这就免不了常常要误事。对比之下,那些挑水的街坊们也就免不了要念起三眼婆,说她怎么贤惠,怎么心好,怎么尽职尽责。意见反映到巴姨妈那儿,她很有些不耐烦。她说,用不着再换人了,什么水房啦,什么三眼婆啦,都已过时了。三眼井这街巷很快要拆迁,要“现代化”,地区准备盖居民大楼。到时候一家一户都有自来水管,关上门自家放自家的水。那才是被窝里吃麻页,自己咯嘣自己的,谁也不操心别人,也少落闲气。
有人听了这些很高兴,我听了却有些茫然。我有时坐在井台上想,那关上门来互不认识,互不来往该是一种什么日子哟!
那年春天水旺,干枯了的三眼井里忽然又涌满了水。老辈人说,那是因为三眼婆行善积德,才有了活水。我常趴在那三眼井台上,看那闪闪亮亮的井水。这时,我会想起和三眼婆玩的猜桶的游戏。母亲说过,三眼婆那第三只眼是“慧眼”,是心。我却觉得它更象这深幽幽的井水,活落落的,不知藏着些什么。我极希望,那居民大搂盖起来时,不要把它压住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