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的手攀拍红了,袁圣茹的脸也红了。
发津贴。每人两张“光华券”,女同志们兴高采烈地到“机关合作社”逛商店。买一袋“无敌牌”牙粉,买一条黑肥皂,袁圣茹和大家一样,揉着最后一张石印的“光华券”,瞧了又瞧,犹犹豫豫地递了上去。
呀哈,毎人芋里一块白面枣饼,真崖打牙祭了!同伴们都从自己的饼里掏出-颗红枣,塞给了袁圣茹。
“嘻嘻,吃吧。这是‘妇女阵线》对你英雄行为的嘉奖!”
那枣,真甜。真甜呵,艰苦的军事共产主义的集体生活!
是的,大概就是这孔窑洞。在离这孔窑洞多米远的土坪上,在这棵大杨树下——哦,它还在那里,一个圆鼓鼓的土包,象是皮肤、土凸起的痈肿。
荒草萋萎,袁圣茹低头默立着。
“埋的是谁?”晓屏问。
“一个,一个死去的同志。”
“是,战斗英雄吗?”小陀陀吮着手指。
袁圣茹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用一双老人干枯的手久久抚摸着陀陀稚嫩的小脸。
是那张圆圆的稚嫩的脸吗?他,只有十九岁,却已经是县委组织部长了。他姓肖,四川人,参加过长征。大家都叫他“小部长”,袁圣茹是部里的干事。
“啪!”“小部长”把闪着烤蓝光的驳壳枪重重地拍在祖糙的白柳木桌上。
“格老子快交代沙!国民党狗特务,你啷个打入延安沙?”
“我?我不是特务!”袁圣茹吃惊地望着“小部长”。
“龟儿子不交代?晓得不,党已掌握了材料沙!”“怎,怎么?”
“格老子要抢救你们!不然就——”“小部长”抓起了枪,眼里喷着仇恨的火。
“我是按照地下党组织的安排……”袁圣茹终于结结巴巴地讲述起来。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委屈和急于辩白自己。无事不可对党言,她讲出了自己能回忆起来的一切细节,当然,包括瞿冰和表弟的偶遇在内了。
袁圣茹被捆绑着送进一孔破窑洞里,她默默地忍受着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在昏暗的光线中,她常朦胧地看到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她虽然不相信他的存在,但她却常这样想:如果革命需要拿自己开刀,自己是不惧怕钉死在十字架上的!
她呆望着窗口那块蓝天。她被关进来的时候,杨树叶子只有锎钱大,出来的时候,己经有碗口大了。
她去看望瞿冰,褪冰却早已用那杂色的长围巾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圆鼓鼓的小坟包。揉着一把黄土,袁圣茹忆起了那张清癯、苍的脸,那双闪耀光彩的眼睛。他,曾那样充满热情地讲述过心中美好的理想呵!
罗曼蒂克的想象碰到了坚硬的现实,竟被撞碎了。革命,是坚硬的!
汽车驶到清水抨,袁圣茹又让司机停了下来,她想找到当年那支部队的司令部所在地。可是,当年那挖满窑洞的山坡上,已变成了一所青砖红瓦的公社中学。她找不到那条宽宽的山谷了,她依稀记得,当时自己的“特嫌”问题甄別以后,激动之余,她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考验自己,她终于被分配到了这个部队。她,就是顺着那条山谷到司令部拫到的。
鲁逵,是骑着马从那山坡后边出现的。随在他身后的是肖团长。通讯员刚介绍出袁圣茹的姓名,他俩立刻翻身下马。肖团长紧紧握住袁圣茹的手说:“听说调到司令部一个女同志,原来是你哟:!格老子让我‘抢救》你们,啷个晓得‘抢救’错了?”
肖团长原来就是“小部长”。他指着鲁逵介绍说。“鲁逵副司令员,大名鼎鼎的战斗英雄!”
英雄!象榆树皮一样粗糙的紫黑的脸膛,象黄土岗一样壮实的身躯……在袁蚤茹眼前,这些都闪着炫目的光彩!袁圣茹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过他挟着猪皮筏渡过金沙江的故事,昕说过他搂着小炮,用两发炮弹打退敌入骑兵的传说。这一切,就象《水浒》之类的小说一样神奇。
然而,战斗,毕竟不象小说那般有趣。胡宗南的军队扑上来了,黑压压的马队象夭边滚来的黑云!
战士们纷纷倒下,敌人逼近司令部。肖团长,挥着马刀冲了上去,闪闪的刀锋,是刺向乌云的闪电。然而,电只亮了一瞬。敌人倒在他的面前,他也被乌云吞没了。袁蚤茹亲眼看到了掉落马前的英雄的头颅和屹立在马上的英雄的躯体……
狂怒的鲁逵带着所有的战士一齐出击,胡匪终于被杀退了,而鲁逵也是被担架抬回来的。他的军装红了,象一面覆盖着身体的红旗……
当肖团长安葬时,袁圣茹细心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他那岡圆的脸上仍带着孩子气。鲁副司令员伤势很重,袁圣茹协助医生,细心地护理着他……
《解放日报》以醒目的标题登载了这次战斗的胜利消息,提到了每一位英雄的名字。袁圣茹沉静地读着,她品尝到了这里不只含有甜味。
鲁逵终于能跨上战马了,袁圣茹随着马快乐地奔跑着。那个晚上,月光皎洁,袁圣茹被叫到司令部的窑洞里。她看到,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烧土豆、熬红萝卜,还有几筒缴获来的罐头。司令员、政倭、参谋长首长们笑嘻嘻地围了一桌子。参谋长让袁圣茹坐在瓮逵身边,忽然宣布道,今晚袁圣茹和鲁逵结婚了!鲁逵憨厚地笑着,袁圣茹吃惊地瞪大眼,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政委走过来,温和地说:“我不是早给你说过,鲁副司令员需要照頋,你也答应照料他。这,也是革命的需要嘛。”
自觉地?不自觉地?袁圣茹喝下了土造的小米酒,一杯,两杯…
夜深了,袁圣茹在窗前望着月影,一首古诗轻轻滑进心中:“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瞧啥?”
“月亮。”
“那有啥子看头?象个烧饼一样。”鲁逵打着哈欠,来劝她睡觉了。
“晓屏,来,给妈照张像。要照上宝塔,还要照上延河。”
“好,留个朝圣的纪念吧。”晓屏笑嘻嘻地举起了像机。
汽车驶进延安城,开进了一所漂亮的宾馆。晓屏一下车,就往那宾馆的伙房跑去。高高的一排烟囱下有几个黑黑的出煤渣口。晓屏支好三角架,按下自拍快门,郑重其事地跑向出淹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