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袁圣茹奇怪地问。
“你拍照留念,我也拍照留念。我的理想,就是在这儿埋葬的。”晓屏仍是笑嘻嘻地说:“嘿嘿,改造农村!多么有抱负的一代青年呀!我们城郊公社的知青们常到这些地方弄炉淹,做土化肥。没想到那一天有位‘首长》来,便衣就是在这儿把我、抓住了。拘留审査一个月,哈哈,真有意思!”
四“我就是在这儿出生的吗?”
"是的。四七年,国民党重点进攻山东。生下你三天,我就行军走了,把你寄养在村里的老百姓家。”
“哪一家,她们还在吗?”
笔直的机耕道,白杨树挺着腰站立两旁。母女俩兴奋地走着。
“请问,那大嫂……都叫她4铁针脚’的大嫂在哪儿住?”
年轻人摇着头,抬着喷灌机走了。一位捡粪的老大爷走拢来:“你问‘铁针脚’那妞儿呀?早死喽!六〇年,两口儿一块儿得的浮肿病……”
肿!那是一副什么模样?
当年,她的脸是黄瘦的,就象她捧起的那碗玉米糊糊一样黄。但玉米糊糊是香的,就象她的心。
“喝吧,喝完了好去打仗。俺也没啥好东西待你们。”
“吃吧,小妹。”大嫂的儿子把最后一块玉米饼塞铪就要分手的晓屏。
“大嫂,我们怏要解放全中国啦!那时,什么都会有的!”
袁圣茹可不是说谎话,她觉得一切都会实现的!那美好的理想共产主义1共产主义就要来啦,啊,风风火火的五八年!鲁逵不?顾一身伤残,奋而请战到一个省去迎接“钢铁元帅升帐”。两个月后,袁圣茹也去了,她怕鲁逵病倒在那里。
鲁逵果然病倒在山上,他眼睛红得象小高炉里的火,脸灰得象块氧化铁。但他的精神状态是何等的亢奋呐!入夜,站在山头四望,只见遍地火光,狼烟滚滚。威武的鲁逵就象当年指挥作战一样,豪迈地挥着手臂说:“瞧,又是一个大胜仗!这山上的树,在三天内全都伐光了!”那晚,在指挥部简陋的工棚里,袁圣茹依偎着鲁逵宽的胸膛,甜甜地睡着了:蓝天,白云,哦,梦中的“伊與园”
“浮肿病!死了。”晓屏喃喃地低语。
“老大爷,他们家还有人吗?”袁圣茹问。
“有,有一个儿子,和媳妇一起在铁路上工作,是个跑车的。”
跑车的、山东、滕县袁圣猫不知怎么搞的,竟想起了餐车上那个服务员。会不会是他呢?也许是,也许不是。即或是,他也和过去不同了。过去,他会把最后一块饼子塞给晓屏,而现在,他却用辣椒捉弄小陀陀……
五回到北京,袁圣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一下思绪,就接到了一封请她参加鲁逵追悼会的短信。鲁逵早在一九六七年就死了,现在是补开追悼会。短信是“那个女人”写的,去还是不去呢?
袁圣茹很疲乏,她想睡个午觉,强迫小陀陀也睡在床里边。姥姥要管朿小外孙,让他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迷迷糊糊地,她感到小陀陀偷倫下了床,一双光脚在地毯上轻轻地移动着。
哦,那是鲁逵的一双大脚吧?他没有穿鞋,让脚板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地滑过。那双闪亮的硬牛皮底的靴子呢?在他手里掂着,象两个晃来晃去的铁皮桶。
天已快亮了吧?袁圣茹并没有睡着,昨晚她到舞厅去看过,看到了鲁逵是怎样在“开会”的。舞会十二点钟就结束了,可他——亮着的台灯下,摊开着一本书:《甲申三百年祭》。书页上,留着袁圣茹特意画下的红笔印:李自成、刘宗敏……但鲁逵并没有看一眼,他歪在**就打起了呼噜。
夭大亮了。袁圣茹推推鲁逵,仿怫无意地问:“怎么回来那么晚?”
“唉,开会,讨厌的会。”
袁圣茹搬走了,她在自己的办公室架起了一张床。
部长、局长、同事、老朋友接踵而来,充当说客。最后,鲁逵也来了,系着红领巾的晓屏跪下来哀求着:“妈妈,回家吧1”
袁圣茹一言不发,她不愿说出那痛苦,不愿让人感到自己是个可怜的、被遗弃的女人。大家都说她不通情理,女儿也离开了她,有了新的“妈妈”……
是那个霞雨绵绵的秋夜吧?晓屏忽然寻找到袁圣茹的家,扑倒在母亲的膝前。她刚刚摘下红卫兵袖章,哭诉着在大字报上看到的一切。袁圣茹也见过那些东西,鲁逵被骂成了一个“草包”、“常败将军”、“鲁宗敏”……
而后来呢,袁圣茹自己也成了“特务”。
袁圣茹终于去参加了鲁逵的追悼会。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算是以什么身份去参加的,“妻子”?“家属”?
“生前友好”?……总之,她去了。低低的哀乐声中,她回溯了鲁逵的一生和与自己一起生活战斗的年月。最后,她从一个同志悲愤的发言中知道:鲁逵是被关在地下室里打死的。那些人要他在诬陷同志的假证言上签字,他正气凜然,大骂不休,最后竟"袁圣茹哽咽了。在与死者亲属握别的最后一个仪式中,袁圣茹呆呆地站在了“那个女人”面前。她,也老了,灰白的头发黯然无光,深深的皱纹藏满了悲楚。袁圣茹紧握着她冰凉的手,一种悲天悯人的感情涌上心头。一声低语“保重!”两个女人竟抱头痛哭,晓屏也低低地呜咽起来。
在追悼会上发言的老同志,纷纷表示要在党中央的领导下,为四个现代化贡献余年。袁圣茹离开灵堂的时候,又回望了一眼悬在墙上的鲁逵的遗像:火大的岡圆的脑瓜上留着短短的尖发茬,一双支愣着的大耳朵,微微翻翘的嘴唇。那模样,正象一个朴实、憨厚的农民。
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豁上命干四化的!袁圣茹心里想道。
她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给部长挂了电话,打算下午就去上班。这时,邮递员送来了报纸,袁圣茹忙坐下来看,她要了解一下党的新精神。她仔细地翻看,最后翻到了第四版,看到了一首诗:《致朝圣者》,“寒风”。又是那个讨厌的“寒风”!他居然把延安写得如此灰灰暗暗!袁圣茹愤然扔下报纸,一张纸片悠悠飘落地上。那是一张汇款单。方才邮递员来时,袁圣茹急着看报,荩草地签了字,并未细看是从哪里来的。此时,她捡起来一瞧,原来是一张稿费汇单。她仔细看了又看,勃然变色地喊
“晓屏!‘寒风’就是你?那些诗是你写的?”
“是的,妈妈。”女儿从容洒脱地走来。
“混!你怎么能这样嘲弄革命者神圣的感情一”“请不要生气,妈妈。对生活,我有自己的看法。当然,你们是在寻求;可我,也是在寻求。”女儿不屑与母亲争论,傲然地走了——迈着自己的步子,走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袁圣茹压住火,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她开始淸理纷乱的思绪,是的,自己的一生都在寻觅,那是一段有多少曲折的经历啊!“伊甸园”呢?闭上鸱,3己仍能看到它。可是,人人都能看到它吗?那答应拯救人的基督曾被不相信他的人嘲笑,骂他是骗子,给他戴上了刺荆条编成的荆冠……
可是,甚督是会复活的,但自己的青舂却不可冏复了。她多么希望青春能复活啊!她还要再去寻觅,她要精神抖擞地四处奔走呼喊:不要自甘沉沦,拯救自己吧!但是不要靠祌!靠自己的手,“伊甸园”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