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是个儿子,革命事业后继有人呐!”他开了句玩笑,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模样和列车上的这对孪生小姊妹长得非常相象。
我又回身望了望那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女儿们。她们正嬉笑着要看我们的照片。我的心在笑声中忽然抖动了。哦,此刻,我的妻子和小儿也在一辆晃晃****的列车上吗?愿她们平安无恙!
家庭、孩子……是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年轻的母亲和做了外公的老人也加入了我们那畅快的、亲密的叙谈。
忽然,小姑娘们指着行李架说;“妈妈,天上下雨啦!”
水,在滴滴嗒咯地流。我扒着行李架寻找那滴水的缘由。呀哈,原来是那两件鼓鼓囊囊的大衣!唔,那硬壳一样的厚厚的冰雪哪里去了?
在温暖的车厢里,它们默默地融化了……
“立正——”
“立正——”
“向右转。跑步——走!”
费博文被一种略略嘶哑的喊口令声惊醒了。五点四十分,他不用看枕头下面的手表,就知道准是这个时间。自从新来的剧目组副组长黎政搬进这个院子里以后,他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摇笔杆的人容易“神经衰弱”,一醒了就很难再睡着。“形象思维”与衰弱的神经联系起来,并不总是让人愉快的。尽管费博文使劲儿闭着眼睛,可是那联翩而至的形象却不断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一个瘦精精、身材笔直的高个子,象是一段被用来做落地灯柱的细细的铁水管。那脑袋,相形之下就显得有些大。平而齐的短头发茬,宽而直的下颌骨,组成了一个有棱角的长方形,因而那整颗脑袋也就成了落地灯柱之上的长灯罩了。此刻,他在带着自己的队伍出操哩。他曾经当过营长,带过一营兵。而今,归他麾下调遣的却只有三个不起眼的小
卒:上高二的大儿子、上初三的二儿子和上小学的女儿。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稍息,立正”
费博文用手指塞住了耳孔。他怕听“立正”二字,因为那是与一双大皮鞋猛烈的磕碰声联系着的。唉,让人无可奈何的黎政,“立正——”哟!
费博文睡得很不安稳,他那“草木扶疏”的光脑袋痛苦地使劲往两个蒲绒枕头之间拱动。“砰”,撞着床头了,他苦笑着坐起身,再睡下去徒増烦恼,索性起来吧。
费博文拿着脸盆到院子里,在公用的水池前洗漱的时候,黎政一家已经开始吃早饭了。厨屋小,天热,他们一家在一张摆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围坐着。见到费博文,黎政个标准的立正姿势,说道:“早呵,你早!“早,早!”费博文笑容可掏地应答着。嗨,还“早”哩,弄得人睡不好觉。他大概以为别人都象他一样,晚上十点钟准时就寝,早上五点多钟就能爬起来吧。
八点钟以前,黎政一家分头“执行任务”去了。儿女们开进高中、初中和小学;老婆琼枝去占领十字街口的糖烟酒小店的柜台(她是多年的随军家属,一直在部队的“军又服务社”卖百货用品);黎政呢,象是到司令部听命的传令兵,匆匆地赶往文化局。剧目组的创作人员不用到局里坐班,只在家里写作。黎政这个不懂业务的外行千部,就成了剧目组的“常驻联合国代表”,担负着诸如通知开会啦、发送戏票电影票啦等等任务。
静谧是灵感的摇篮,费博文铺开稿纸,准备续写昨晚的剧本《巧夺桃山寨》。可是,他在桌前呆呆地坐了一个多小时,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其原因,一是因为“立正”的缘故。费博文听人事科的同志说,黎政是属于病残转业干部。组织部门从照顾他的身体考虑,才将他安排到了文化部门这种“轻闲单位”。可是,当个喝茶水泡时间的行政干部容易,剧目组长是好做的吗?他懂得唱词的平仄声韵,他晓得“生、旦、净、末、丑”这些行当的特色吗?前年,费博文因为一出新编历史剧在省里演出走红,而从县里调到地区文化局剧目组的时候,局长亲口许愿将来派他做副组长。而今,此位已属他人矣,局里肯再申报一个副组长吗?
这写不下去的第二个原因嘛,乃是因为他感到《巧夺祧山寨、》能否成功吉凶难卜。省里此次调演听说只准去一个剧而剧目组却准备了两个本子,另一个由剧目组长老廉挑头,配上了组里的创作人员“小说家”和“戏篓子”。谁能独占鳌头,赴省调演,并非完全取玦于艺术上的优胜劣败。自己的一片心血不会付诸东流吗?
“三十不名,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寻死路……”费博文如今已是五十岁往上数的人了,功不成名不就,岂不着恼?
剧目组创作人员这圈子,有许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比如,费博文不喜欢看文化局自己出的刊物《群众文艺》,因为那上面常常有“小说家”编造的荒诞不经的故事;在“小说家”面前万万不可谈及“舞台调度”啦、“蹉步”啦、“扇子功”啦之类的戏剧术语,因为那是“戏篓子”自我卖弄的行话,而“小说家”是只对“意识流”有研究的“戏篓子”怕给下面来的作者改稿子,因为那还要请他上学的儿子给他读来听;廉组长呢,最讨厌别人谈论费博文写的戏前年在省里得奖的事,因为他自己虽说是从省团下来的“编剧”,还从来投有享受过此类荣誉的福份哩。
“立正”对此当然是一无所知。于是,有那么一天,他很英勇地在局长办公室与廉组长打了一场“遭遇战”。
“田局长,老费写的《巧夺桃山寨》那个戏,昨晚内部演出,效果还真不错哩!”
“嗯?”正在和田局长商量问题的廉组长,立刻盯住了“立正”,用老师提问小学生的语气说道,“你说说,好在哪里?”
“感动人,连我都忍不住掉泪了。不是我说你,老廉,你们那个《绣楼梦》比起来可真有点儿那个……”
“什么?”廉组长的油脑门和眼睛一起放光了。
“用我们当兵的话说,那叫搂火打不晌——臭子儿。”尽管“立正”善意地笑着,老廉却绷着脸站了起来:“嗨呀,你这是山里的老鸹白脖。对戏呀,你不懂,不懂!”
“哎,两台戏对着唱,看观众反映嘛!”黎政的态度,象他那立正的姿势一样一板正经。
“唉,阳春白¥,曲高和寡呀。”老廉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不肩地瞥了黎政一眼。
“噢,你把群众都看做下里巴人呐?”“立正”越发认真了,他到文化局工作后,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重温了好多遍,此时正好应对自如,“你去听听反映,大家都说《巧夺桃山寨》应该进省哩!”
“什么,什么!”廉组长要发火了,“省里有专家来看戏,你知道他们的看法吗?”
“哎,别争,别争嘛。”田局长拍着两人的肩头,他那一左一右伸开的双臂,宛如一架天平在寻求平衡,“专家的意见要听,群众的意见也要参考嘛。”
田局长所说的这两个“专家”,是老廉打电话从省里请来的,他们是老廉在省团工作时结识的老朋友,那态度和倾向,也就可想而知了。田局长呢,是位颇有长者之风的老同志,温厚得近乎软弱,随和得一如可欺。且不说专家的意见了,只要廉组长硬撑着组长的牌子要自己的戏去省里,田局长是不会不勉强同意的。
这一切情况,对于一个善于洞悉人物心理的剧作者费博文来说,自然是了如指掌。单就写戏而论,他并不把廉组长放到眼黾,廉组长走通“戏路子”需要借助两个拐棍:“小说家”的故事和“戏篓子”的舞台经验。至于专家的经验嘛,千锤打锣,一锤定音,大主意最?还是田局长拿。可田局长很可能屈服于廉纽长的压力,那么,自己呕尽心血雕琢的艺术品岂不就此埋没了吗?
费博文在焦灼中蓦地想到了“立正”,他对“立正”
敢于在局长面前仗义执言为《巧》剧鼓呼的行动十分感激。于是,他那创作人员特有的灵感使他想到了一个既能报答“立正”,又能挽救自己的万全之策。那策略之精妙,称得上是另一出精心构思的戏剧。
“黎政同志,您在局长面前对我的拙作说了那么多溢美之词,使我感激之余,又十分惭愧!”费博文登门造访,那欠身的动作,颇似深深的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