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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会儿,赖鸽鸽就是才从鱼餐馆回来的。他站在十字坡上往下看,星星点点的灯光,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龢在自己脚下。俯视万物,睥睨一切,他感到自从来也没有过这般高大。一阵阵凉风吹过来,在鱼餐馆里陪着魏师傅喝的那些酒涌上头,让人晕晕忽忽的,极感满足,极感惬意。
鹁鸽街西头老刘家的儿子读了个“大专班”,张嘴闭嘴老爱说个“人的价值”。哼,他就是毕了业又能值多少?每个月五张“大团结”罢了。咱鸽鸽的价值哩?——那可不能瞎咋呼;只有咱自己知道。过年开了春,这两间房要接成二层楼,起个名叫“鸽鸽饮食店”。楼上开成“雅座”,再请个人当帮手——嗜,恁傻!请啥人哩?把铁器社刘二毛他那个在家待业的妹娶过来,专门招呼“雅座”,咱也“雅”一回!看他爹还瞎嚷嚷啥老赖家发不起来吧?
赖鸽鸽躺在**,正美美地想象着那个瘦条条的姑娘,在这房子里甩着直统裤走来走去的模样,忽然有人敲响了门。
上门来的是街道主任老廉。他不待礼请,径自在上首落座,用主人向小伙计盘查的口吻说道:“赖子呀,这个月赚了多少?”
“嘿嘿,不多,不多。”
赖鸽鸽一边应答,一边忙不迭地端上瓜子糖果。廉主任扫了一眼,摆摆手说:“不吃,不吃。吃这孬糖牙痛。快把你那好烟拿出来。”
鸽鸽拿出一盒“大前门”,廉主任不屑地撇撇嘴,“咦
缔,还不带‘嘴儿》,就这呀?怨不得人说,譃有钱越抠门儿。”
斜对门就有烟酒店,鸽鸽跑出去买了盒带“嘴儿”的“凤凰”烟。廉主任点着火,慢悠悠地吐口烟说:“中。你现在可比我这窝囊主任强多了。我来嘛,也没啥事儿,给你言一声,从明天起轮着你巡逻保卫,每天晚上三小时——从夜里三点到皁六点。”
赖鸽鸽如同鸽子吃玉米粒儿咽住了气,呜呜哝哝地说:“吔,廉主任!你老知道,咱这店儿,还指望着每天早上六点多给那赶早集的人卖几碗汤,赚俩钱儿哩!这,这——”
廉主任却站起身,悻悻地挥挥手说:“巡逻值勤,是大家的责任,人不能光想着自己。好在时间也不长:轮你一个月个月!廉主任走了,赖鸽鸽眼前却老是瞧得见他扬起来的那只手。那只手,赖鸽鸽可太熟啦。安葬父亲的时候,自己在棺木前哭软了腿,是它把自己扶了起来。逢年过节,又是这只手送来救济金和过节的食品。在家待业的时候,这只手扯着自己四处奔走……那时候,这只手多暖和人呐可眼下,咳——这只手拉来过税务干部,把人当个贼似的盘来查去;这只手伸开来要好烟好糖这只手支叉着恨不得抓你的锅掀你的灶!
赖鸽鸽软软地靠在**,恍恍惚惚地竟想到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在十字坡上“拉坡”的情景。背上搭个
二指宽的帆布带,带子前面有一个大铁钩。在十字坡下看到那些拉煤拉钢筋的重板车,就跑过去说一声:“师傅,帮你拉个坡。”然后,将铁钩往人家车把边上一挂,勾着脑袋挣挣地往坡上走。鸽鸽从来不耍滑,肯下力,把车拉上坡,喘得象只跑累了的小兔子。拉板车的师傅总会三分五分的给几个钱。鸽鸽每天一得空就“拉坡”,口袋里常常会“哗哗”的有个响声,爹因此老夸他“这儿子中用”那会儿,街上的孩子头听到他衣袋里的晌声可是老眼红啊。有时候,头领了几个孩子在街口劫住他,伸出手逼着说:“喂,捐几毛钱!”
鸽鸽用两只手护着衣袋,使劲儿攥哟攥哟,如同在小河沟里好不容易捉到只泥鳅,攥紧了生怕它跑掉似的。可是,泥鳅总会滑脱开去,鸽鸽口袋里的这几个钱也总是护不住,他必得拿出一些来给这些人。当他们拿到钱轰笑着跑到街口去喝胡辣汤时,鸽鸽就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0这一会儿,赖鸽鸽不想哭,只是一个劲儿地恼。他恼廉主任,恼他给自己作梗为难;他恼魏师傅,恼他是只喂不饱的老猶;甚至也恼自己,恼自己弄来弄去却仍旧不是什么“人物”,呸,狗屁的“价值”……
赖鸽鸽的赖劲儿上来了,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恶气。他要往羊肉汤锅里狠命兑水,把汤冲稀他个丈人的!他要把烧饼再打得薄一些,多赚他两个小舅子!
他掂起水桶,这时,屋里的广播匣子响了。市广播站在播送新闻,郊有一个农民,在自己富了以肟,捐钱办学,被选为郊区计么什么委员。鸽鸽听得呆了,捐!咱也捐他几个钱。要是也能弄个啥委员,那才真算个“人物”哩,那时看谁再敢摆布咱!
三千块钱捐给了区政府,区里通知他,下星期一谙他去一趙区幼儿园。
赖鸽鸽从来没有上过幼儿园,他是奶奶抱大的4奶奶死了,爹拉板车时,总是把他放在板车上。唔,幼儿园却原来是这般花园似的美妙天地,迎接他的,居然是如此热烈、真挚的场面!
精巧的、透空的花砖墙连着一个圆圆的月亮门,进了门便是一条窄窄的弯弯的红砖路。院子里,矮矮的秋千象奇特的钟摆似的悠悠地**着;高高的滑梯是一只怪模怪样的大象,小朋友可以類着象鼻子滑下来》肥胖的金鱼躺卧着,张着大嘴,让人从肚子里爬进爬出;小马、小鹿、小羊……都背负着木鞍,任由孩子彳嬉笑着骑坐…“这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是小天使们自由自在嬉游的乐园,“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路两旁列队站立的孩子们晃动花束,整齐而有节奏地喊着跳着,变换着队形和劾作。这场面,赖鹤鸽仿佛有些熟悉——唔,这是电影里常演的那种在机场欢迎贵宾的场面。贵宾的脾下还有一条松软的红地毯。这里也有有一条红砖铺就的路……
赖鸽鸽恍然不知身在何处了,他下意识地向两边频频挥起手来;。一会儿将身体转到左边,一会儿又转到右边。他太激动了,不知是因为走得不稳还是因为红砖路不平的缘故,他竟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幸而,在一旁陪同的老园长用手扶了他一下,他才站稳了脚。
幼儿园的院子里有一块宽阔平整的场地,场地前面有一个不高不低的砖台,那大概是阿姨领着孩子们做操的地方。赖鸽鸽被领到高台上坐下,台下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们,花花绿绿的衣裳、红红的小脸蛋,似花团锦簇般围拥着这高台。鸽鸽忽然想到了十字坡,咳,十字坡算个啥?这儿是“主席台”!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受人敬重,第一次受到这种礼遇,他浑身出汗,头也不敢抬了。他觉得自己好象不该坐在这里。
老园长首先致词,她究竟说了些什么,鸽鸽记不住。但他约约摸摸地知道了:这幼儿园的许多保育员都是退休的干部和工人,连老园长也不例外。园里的许多游艺设施都是人们捐贈的,自己这次捐贈的钱给孩子们买了电子琴、铃鼓和积木老园长代表孩子们和全园职工向自己表示感谢、致敬,要孩子们长大了也要“象赖叔叔那样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悠扬的电子琴声忽然响起来,孩子们用幼稚而純真的嗓音合唱着一支歌。歌声和琴声是那样的甜美,宛如有一只洁甶的鸽子在明净的蓝天中飞过,把一串悠长的鸽哨声
畲在清风白云里……赖鸽鸽心里痒痒的,那种感觉,正如—片新肉在疮疖下生长,几株笋芽在冻土中萌生。他心里充溢着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幸福,一种满足。他有些醉了,但这决不是陪着魏师傅下馆子喝了几杯酒之后的那种醉意。这是一种在清泉中洗濯后,扑在青草地上舒舒服服地呼吸着新鲜气息的沉醉。鸽鸽流泪了,他用残留着羊脂油味的手,使劲儿揉了揉湿润的眼角。
一个布娃娃般可爱的小姑娘走上来,给他的胸前戴红花。鸽鸽很想抚摸一下她那花朵一样红粉粉的小脸蛋,但是,他却缩回了手。他担心自己手上的那油腻、那剌鼻的膻昧会留在这花朵上。
接着,轮到鸽鸽讲话了,他紧张地用手攥紧了麦克风。麦克风没有象泥鳅那样滑脱,他自己却嗖住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然而他,是很想说些什么的。移近来的麦克风压瘪了他的嘴唇,他终于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你,你们给了我麦克风吃惊而感叹地发出了“嗡这异常的声晌,园里的楼房上扑啦啦地飞起一群白鸽。赖鸽鸽仰起脸向上望去,哦,一束明亮的阳光,仿佛从瞳孔里倏然直射进他的心中……
五不知是因为捐钱的人多,还是因为他捐的钱少,鸽鸽并没有当上什么委员。
鸽鸽依旧在鹁鸽街头整日忙碌着;依旧用一双油腻藤:的手和媒、剁骨头;依旧是熬到半夜时分,揉出半缸油面来,而一大清早就开门营业;他依旧穿着那件羊皮茄克9驾着“亚马哈”跑来跑去……
所不同的是,当他每次爬上十字坡时,全然没有了那种登高雄视天下的心绪,且在与魏大爷这类朋友应酬交往时,每每产生一种类似喝多了羊肉汤之后的腻腻味味的感觉。
黄昏时分,当他的两间小屋中光线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透过雾气腾腾的羊肉汤锅,在一团煤烟味和羊膻味的包围中,他居然会闻到一股花的淸香,隐隐约约地又看到那美丽的幼儿园中一张张纯洁可爱的小脸蛋。哪怕是闭上眼,他也能望到那飞翔着白鸽的一角蓝天,明亮的阳光仂佛又从瞳孔里倏然射进,直照进心底……
那是他人生中的一片亮色,人生实在是还有别的一番境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