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旧货店的模特儿
“喂,下车!”持枪的警卫神色严厉地走过来。
丟那妈,新兵仔!叶宾宾斜睨了对方一眼,用广东话在心里骂了一句。在广东的大山沟当了八年兵,他象腌过了劲儿的鸭蛋一样,早就老得出油了。而眼前这个警卫呢,怕还没有穿破一套军装吧?瞧那新崭崭的军帽,就象1是捐牛皮纸糊成的,硬巴巴的,大概还没见过水……
滑行,象一只悠然自得的鹁鸽,自行车的车把是展开的4翅膀。用脚尖轻点一下地面,就算对那块“出入下车”牌子的回答。当年,自由不羁的叶宾宾就是这样出入省委甲区的。
“下车!”警卫横在大院门口。
“嗤!”车闸太紧,惯怏使叶宾宾趔趄着。
我家在北一楼住叶宾宾几乎要喊出声了,但他终于闭上了嘴。那都是悠远的往事了,那时,警卫连的战士们谁不认识这些“甲区少年”呢?
我家在北一楼住。一号是林丹丹家,她爸爸十省委秘书长;二号是陈小宝家,他爸爸十省委农业部副部长;三号十陶辉辉家,他爸爸是省委宣传部长……北一楼九在大院这座办公楼的后面,在一片夹竹桃和紫槿围成的小花园的北面。夹竹桃枝可以编防空帽圈,打仗,“砰砰……”,在草坪上滚来滚去,把“鬼脸花”都压碎了。鸭梨树,酸酸的硬硬的小梨,爬上去吃呀,当手榴弹——看镖!
行政处的张大鼻子来啦。陶辉辉,快吹哨,撤退!排好队,齐唱:“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我们是共产主义儿童团林丹丹不在这儿住了,她爸爸听说是得癌症死的,死时还没来得及“平反”。陶辉辉家也不在这儿住了,他爸爸爬得高,摔得脆,谁让他当“省革委会副主任”呢!现在靠边“稍息”了。陈小宝家还在这儿,省委千部下放去“五七”干校时,她母亲瘫痪了,可怜。但却因祸得福,在城里一直留下了一个“大本营”。
陈伯伯在家吗?他现在是省委科教办的“顾问”。哼,“科教办”——文化革命前可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喂,愣什么,快让开。”瞥卫皱起了眉头。
“嘀嘀——”一辆黑色的红旗牌轿车在叶宾宾的身后晌着喇叭,威严的车身不耐烦地颤动着。
“高干一岁坐沙发呀,高干五岁坐‘华沙’呀,等釗离
千十八岁,坐上了‘伏尔加等到高干三十岁,‘红旗,里坐上了他!”这支歌那时唱着真带劲儿!呸,今年老子刚好三十,却还骑辆破“飞鸽”!
‘你找谁?”警卫战士生气地把叶宾宾拉到路边问道。“陈先渠,科教办顾、顾问。”
“去传达室登记。”
小小的传达室,还是十多年前老样子,只不过多了两排长椅。长椅上坐满了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象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叽叽咕咕的小鸡似的,拖着一群哇哇叫嚷的小娃崽。一个六十多岁的干老头,象一只痩巴巴的老山羊,撅着胡子,佝着腰。他们是上访的吧?叶宾宾怎能与这些人为伍?他昂着头,径直挤到传达员面前。
啊,“秃老张”!还认得我吗?我是宾宾!用小砖头砸过你的秃脑门。“秃老张,秃老张,腰里插个破手枪“你——,要找谁?什么事?”传达员冷漠地打量着叶宾宾,那声调是疲乏的、瀨洋洋的。
鸡蛋壳似的发亮的秃脑门变成了皱皱巴巴的干核桃“秃老张”不认得我了?
打电话联系。填会客单。可以去了,拿着那片纸,就象在广东边防地区拿到了一张“军人通行证”,叶宾宾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走到停车场喷水池前的时候,他愤愤不平地骂了句;“进个大门还穷折腾,娘希匹!”
“娘希匹”?慢着,这话好熟悉!噢,就在这喷水池前,陶辉辉、林丹丹、陈小宝我们几个在读那本书——对,《金陵春梦》。陈小宝最喜欢看这种书。《侍卫官札记》、《斯大林时代》、《赫鲁晓夫主义》……
“娘希匹”!蒋介石骂人的口头语,够派!《金棱春梦多过去是内部书,一般干部还看不到哩,听说现在书店里居然摆着卖了,真是!
办公大楼是几何体的现代建筑。墙壁是朱红色的,和故宫的官墙的颜色…样。一扇扇窗户狭窄而瘦长,顶端是个馒头状的圆形。据说,这是典型的俄罗斯风格,看起来活象高个子的俄罗斯人在晃着他的秃脑袋。房顶呢,飞檐碧瓦,雕梁画栋。俨然是华夏之风的国粹。
这座办公楼在“是我们的老大哥”的五十年代颇时髦风流了一阵。如今,在七十年代末的新建筑群面前,就象—个年老色衰的妇人,没有什么引人之处了。然而,她依然不失雍容华贵的风度。因为她座落在这个大院里,而一左一右的两块大牌子,使人们不能不注意到她的身第五层第七个窗口。在那窗子下面,摆着一个半张乒乓球台似的大写字台。爸爸,省国防工办的叶主任,那么高大的个子,那么长的手,只有那么大的写字台才能配得上他那样魁伟的身躯。
站在楼下叫一声:“爸爸——”那窗口就会出现一个剃着平头的脑袋来。他和工作人员商量事情,就象一个憨厚的乡下人第一次到集镇上卖鸡蛋与人讨价还价一样。而见了自己的儿子呢,却象一个将军见了一个懶惰而怯懦的士兵。“什么,要钱买票看歌剧演出?不行!晚上好好看书写作业。”那脑袋随之在窗口消失了。
第五层第七个窗口紧紧关闭着。叶宾宾知道,父亲永远不会在那里出现了。除了在梦里见到他以外,只能从家里那张挂着黑纱的遗像上来端详他的面容了。
叶宾宾怅然若失地向前走着,绕过了办公大搂,他忽然愣住了。在哪里呵?那夹竹桃,那紫槿花,那绿草坪,那鸭梨树……那记忆中的花园被一幢幢新落成的宿舍搂取代了。宿舍楼象两分钱一盒的火柴匣,单薄、简单。一个紧挨一个的拥挤的小阳台上,喜气洋洋地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木。叶宾宾看着这陌生的搂房和同样是陌生的出出入入的人们,心里忽然忿忿不平起来。娘…“这是省委甲区啊!怎么乱七八糟的人都住进来了。
北一褛在这些新楼的后面。如果说崭新的楼房是些高高挑挑,鲜鲜亮亮,神气十足的现代派青年的话,那么北一楼就是矮矮胖胖,灰头灰脑的过时的老人。然而,老是老,它那宽大的身体,就象腆着肚子的老人,自有一种年轻人难以小觑的威严的仪态。
那就是叶宾宾度过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旧居。楼台依旧,物是人非。当年,父亲领着他栽种葵花和蓖麻的门前,密密的竹篱笆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鸡圈。一只昂首阔步的公鸡正率领着一群崇拜它的母鸡们在那里悠闲地散步。
叶宾宾在院里多站了一会儿9引起了一位老奶奶的注意。于是,他忙扶着褛梯走上了二楼。他按响门铃,一位保姆开了门,请他在门厅的沙发上坐下。“是小‘冰冰’来了吗?小‘冰冰’——”这是陈伯伯那闽南腔,总是把宾宾念成“冰冰”。
随着话音,宾宾听到套间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种奇怪的岐咬乳乳的声响。他站起身,陈伯伯走进来了,—-不,是坐着进来了!他双手吃力地摇着一辆残废人用的椅车。叶宾宾愣住了,他甚至忘了去握住陈伯伯伸出来的那只颤籲抖抖的手。
“小冰,莫慌,抓住橡皮圈!”陈伯伯伸出一双有力的手,托起了惊慌失措的叶宾宾。游泳池的水是清澈、平静的,但却象无底的泥淖似的,使叶宾宾一陷进去就手忙脚“来,伯伯教你,这样游。”陈伯伯健壮的身体在水中时隐时起,就象一只矫健的海豚。他还会打网球、台球,会下围棋、国际象棋。“你是进过大学堂的‘吃屎分子%鼓捣这呰玩艺0然比我这做田佬在行桫!”国防工办主任总爱用这些话取笑农村工作部副部长。
哦,陈部长当年的风采哪黾去了?只剩下一具衰老的躯壳。用发蜡精心梳理过的稀疏的白发怎么也遮掩不住那秃秃的头顶,宛如秋天的衰草遮掩不住**的大地一样。那双暗浊的老人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了泪珠,他动情地哽咽着:“是你吗?‘冰冰;,哦,和我的小宝差不多一样高。瞧哟,越长越象你爸爸了!”
爸爸!爸爸早已作古了。那时叶宾宾正在部队“围湖造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争取入党,入党!倔强的老头一心要儿子成大器,病危时立下了不许通知儿子的遗嘱。叶宾宾是在父亲火化两个月后才知道的。
“小宝在部趴还好吗?”
“好,好。我回来时,他刚提了副营长。”叶宾宾本来是高高兴兴向老伙计的父亲说这句话的,说完了却突然抑郁不乐起来。
“副营长了!怎么也不给我来个信?副营长了,嘿嘿——”老人象孩子一样哭起来,“八年了,是吧?你们是一起走的”
老人忽然注意到叶宾宾的神情,歉然地说:“你回来了是吧?转业也是好事嘛,可以照顾照顾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