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业1没那福份,我这是复员。老头子们是分不清这两个词的不同含意的。叶宾宾苦笑着咧咧嘴。
当初,陈小宝是沾了叶宾宾的光才到了部队的。那时,陈小宝和叶宾宾已在农村插队一年多了,而昔日的农工部长和国防工办主任,刚刚放出牛棚,组成了公园里的“两结合”气功、太极拳“领导班子”。两位老人在为国家前途命运担心的同时,也深为儿子们的前途担忧。在做了种种设想后,宾宾的爸爸抱着侥幸一试的心理,给当年自己的部“方营长”,如今的方师长修书一封,说到送子从戎的要求。那位充满军人豪爽之气的方师长立即复信,要“老首长”将儿子直接送到驻军所在的广东。于是,柳暗花明,同样未失老军人豪爽之气的“前国防工办主任”将陈小宝也做为自己的儿子,与宾宾一起送到了广东。
如今,宾宾的父亲已不在世了,陈先渠自然也应该将宾宾与自己的小宝同样看待。他以老人特有的细心,询问了宾宾家里的生活近况之后,又关切地问道:“给你安排工作单位了吗?在什么地方——”
叶宾宾正等着这句话,他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所在呀!
信是以宾宾母亲的名义写的,她是个倔强的妇女,对生活的态度从来是庄重自强,抱着“万事不求人”的信条。尤其是曾居要职的丈夫过世以后,她更不愿可怜巴巴地去乞求丈夫生前的好友同事。宾宾从部队复员后,想安排个合适的工作,要母亲来找陈伯伯帮忙,她拒绝了,而要儿子“服从组织分配”。宾宾只好执笔在信纸上写了自己的意思,逼着母亲签了个字。
陈先渠将信摊开在椅车扶手上的一块特制的宽木板上,象批阅一件重要文件一样聚精会神地读了又读,甚至下意识地用粗粗的红蓝铅笔在上面划划点点。末了,他抬起头说:“你想到机关?这事情怕不大好办吧?”
“所以,我母亲才想请陈伯伯帮个忙。”叶宾宾没忘记抬出母亲这块招牌。
噢“这工作归复退办公室管,有关方面又三令五申反对不正之风,这样做怕不合规定吧。”
“陈伯伯,要按规定,当年我和小宝也就到不了部队了。”叶宾宾特意在这里提起了小宝参军的往事,那意思是不言自明的。
陈先渠怎能听不出年轻人那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暗示,他那布满老年斑的灰暗的脸上居然隐约地显出了少有的红色。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象疲乏之后的沉睡,又象寻求难题解答时的沉思。
久久,久久,陈先渠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椅车上。叶宾宾失望了,一种寄人篱下的悲凉之感使他哽咽着起身说道:“陈伯伯,我不该使你这么为难。要是,我爸爸,还在——”
陈先渠仿佛睡了一觉似地睁开了眼睛,他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佯做没有听到这句话。他诧异地对叶宾宾说:冰冰’,你怎么慌着走呀?再坐一会儿嘛。我给有关方面联系一下,争取把你安排到我们科教办吧。我行动不便,具体要办的事,过几天你可直接去找科教办的胳秘书。直接找他吧,他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还准备提为农科院的副院长哩。你可以跟着他学学。对,科教办就在前面办公楼的第五层一”
叶宾宾听到这里,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握了捤陈先渠的手,旋即掉头走出了房门。他不能再呆下去了。自尊心极强的宾宾眼眶里含满了泪水,他生怕再呆片刻就会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将校靴。多么精致的做工,多么高雅的造型。现在,有这样的靴子吗?是的,鞋尖有些干翘了,使劲儿掰一掰。深深的皮纹似乎要裂缝了,没关系,涂一层鞋油,再涂上一层……黄呢子军服。多么威武的蛰肩,多么合体的腰身。眼下,有剪裁得如此美妙绝伦的服装吗?是的,袖口和前襟磨得脱毛、发亮了,用醋擦一下,垫上湿毛巾,热熨斗一压。嗤,多么美妙的蒸汽呀,呢料上的绒毛随着那雾气一起毛茸茸地蒸腾了起来……
十年啦,叶宾宾没想到十年后以己又会穿起它们。
娘希匹,将校靴太大啦,爸爸的脚比十五岁的儿子的脚整整大二码,塞点儿棉花进去吧。上衣,长出来的不多,只是太胖。宾宾正在“抽条”,就象根细长的树棍。不过,总之,反正……能够穿起来,够派!
“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昔日,父亲曾穿着这套衣服接受过检阅,今日儿子又穿着它去接受伟大领袖的检阅了!
血统!红军将领的血统。天然的接班人。
在市中心广场的水门汀地上走过,闪亮的将校靴响起的一串鞋钉声,招来了多少羨慕和敬畏的光。
再穿上靴子走走试试。唔,怎么没有一点儿声响?是鞋钉磨损了,还是这房间的地面太糟糕,连水泥都没抹,只铺了一层砖头。
两间平房,厨屋低矮得象个鸡窝,这不是转业的少将,省国防工办主任的宿舍楼,而是多年的随军家属,如今的街道工厂厂长的宅邸。
“俩好!”
“七巧!”
“八大仙呐一”
后窗,连着刘师傅的“防区”,看得到脘子里杂陈的各种货色:钢管、圆木、水泥预制板、细砂、碎石……。刘师傅是个开“解放”货车的司机,交游极广。他住着三间自盖的宽大的平房,听说又准备接成两层的小楼。此刻,家中高朋满座,吆五喝六,酒兴正酣。
叶宾宾家的前门,连着建筑社工人老韩和街头摆摊裁缝“九头鸟”的院子。两家的婆娘正在因为一盆水泼在当院里而叫骂不休。
“哪个瞎眼的把洗屁股水泼到老娘门口啦?她咋不喝了呀!”
“吵吧,骂吧,嗓子千了老娘这儿还有洗脚水娌!”呸,娘!唉,真没想到,居然住到“市民新村”来了。市民,市民,小市侩们!
“宾宾多大了?”
“三十啦。”
“哟,是该成家啦。这是咱老姐妹,外面可别说恁大,二十八。”
“唉,都怪我这当妈的。你帮忙操个心吧。”
“我这就是来说这事哩。他二姨有个姑娘……”
妈妈那街道工厂的孙会计,听说管帐理财是把好手。出去吧,待会儿该进来给我估价了,难道我还需要估吗?我知道自己的价值,它会吸引来追求者的。谁说只有小伙子追求姑娘?姑娘也会追求小伙子的,在我的生活道路上,总是姑娘首先向我微笑……
走,散散心吧。
“喂,请走人行道“老二”!——臭老瞀。老子还当过“老大”哩。人行道在哪儿?到处都是摆摊的。哼,“解放大道”,比广州中山五路差多了。中山五路两边儿都是骑楼,遮太阳还挡雨。
哎,那儿卖果丹皮!来两包,酸酸的,甜甜的,真有味,咦,这售货员似乎有点儿熟悉。象谁?林丹丹!是象丹丹。
“你叫什么名字?”叶宾宾挡在幼儿园活动室的门口。
“林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