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坟场吹口哨,心里干嘛发虚?廉工程师那天悄悄跑说过,这个家伙已经“快下台”了!他可不是个一般人物,设计院的同志们都叫他“圆规”。在所有的绘图工具里,它是最圆滑的一个。它的行动轨迹从来不是直线条的。慢说让它转一百八十度的方向,就是让它转三百六十度也毫不费力。而且,转得是那样迅疾,自然。
他是在艰副主席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各条战线开展“整顿”时调来的。人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拋家别子,独自一人“跨黄河,过长江”,从一个富袼的省份调到这个并不富祐省份来。但是,人们知逬,他是省交通厅刚恢复工作的老厅长家中的常客。
然而过了不久,人们忽然发现机关办公室的走廊里桂出了一幅剃着光头,甩苕长劼子的古代丑男图。读了图上的打油诗,人们才知道,孔子原来是这般游方僧的模样。尽管有人评头品足地议论那画的技法和那诗的韵脚如何如何,然而大家不久都诚惶诚恐烛跟着他画了起来。他这是“反击右倾翻案风”的第一张大宇报!政工千部嘛,消灵,近水楼台就先得了这份“批判孔老二”的月光光。
粉碎“四人帮”后不久,在一个月光暗淡的夜晚,袁处长又悄悄地告诉庞喜,请他“到家里去一趟”。庞喜毫不犹豫地去了,他想着此番即便不是饮酒作乐,也可以借晷酒浇愁吧。果然,一进屋,袁处长就说请他上“红卫”酒楼。可是,两人走着走着,却进了办公大搂。第二天,袁处长在全体职工大会上用法官的权威语调庄严宣布:“四人帮在我们单位的代理人,资产阶级帮派头面人物庞喜,已经在昨天晚上被隔离审查了!他已经坦白交代,讲出了我们单位和四人帮篡党夺权阴谋活动有牵连的人和事。那是一个牵连非常广,范围非常大的反革命集团网!我》在这里代表清查领导小组向那些大大小小的资产阶级帮派份子发出警告: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当天上午,各办公室的人们都诧异地发现,四层楼上的全部仓库都腾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传遍了整个楼道。锯子拉着主旋律,斧子打着节拍,那曲子听了让人坐卧不安。好象有许多人在打大立柜似的,四层褛所有房间的窗户都被钉死了,据说是怕有人跳楼。
跳搂!这是一个不祥的字眼!果然,第二天就有人发现自己办公室里好象少了什么人。一打听,上四楼了。四楼是禁区,任何人不准上去。
梁从仁愁眉苦脸地去找廉总。“我,我一,你看咋办?袁处长找我谈话,要我交代和庞喜的关系。”
“那,你就讲讲吧。”
“我都,讲了。可他,说我避重就轻,说我有反革命言论,和庞喜一起议论的。”
“你?是不是说过?”
“没有呵。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一派那一派的。也从来没有议论过什么政治问题。”
“是呵,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可是,袁处长说庞喜已经交代了。说我春节在他们家喝酒时说的,说我坐在窗户下面的那张椅子上,正要喝第二杯酒的时候,庞喜端起酒杯,说了一句很反动的话,我也跟着说了一句……”
“我没去他们家喝酒呵!想不起来。”
“想,……,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
“可那,就要把我带到四楼上,关,关起来了!”梁从仁有点儿气急败坏。
“唉,谁都怕关呐!文化革命刚开始时,那些人让我给自己扣帽子。真无可奈何了,我就按他们说的先都承认了,到运动后期落实政策的时候,再实事求是地讲清楚。”廉总当然只能给梁从仁讲些相信群众,实事求是之类的话。可£:没几天,梁从仁就被关起来了。那一次被关起来的是一大批人。袁处长向上级汇报,他们挖出了一个牵连极广,埋藏极深的反革命帮派集团!
别的机关清查运动刚刚开始,这里却已经是轰轰烈烈,战果辉煌了!这种关键时刻态度鲜明,立场坚定的表现使袁处长一次又一次受到了表扬,整个交通厅系统,成了运动的先进典型。老厅长也自然为此而颇感高兴。
在一次又一次的会议上,袁处长正襟危坐,以当然的检查宫的身份向别人提出起诉,要别人“考虑自己的问题”。他甚至把精神威慑的暗箭指向那些和资产阶级帮派势力毫无关系,但却有可能把矛头指向自己的人。引而不发,跃如也!
“注意,我们单位有的人,帮助反革命分子出谋划策,什么‘按他们说的先承认,啦,什么‘到运动后期再否定,啦……这不是破坏运动是什么?别人已经坦白啦,希望这些人也赶快交代!不然,我们就要采取组织措施啦……”敲山震虎!廉总坐不住了,这不是在影射自己吗?天呐,该怎么解释呢?……他倏然间惶恐起来。
袁处长是总观全局的:“还有的人……;还有的人人人自危!有谁来怀疑清查领导小组负责人呢?谁又有精力来怀疑这位声色俱厉地训斥着自己的人呢?
一切“正在进行时”都会变成“过去完成式”——外文语法中的时态变化也同样适合于政治时态的变化。一、二年后,党的作重心转移了,火规模約淸杏工作已经成为翻过去的一历了。廉总工程师才片片断断听人传说,袁处长原来在外省也是一个打“造反”色彩的人。他所以“跨黄河过长江”到这个省来,就是为了割断那段尾巴。那个钓的有关冋志听说他仍在“台上”,廷很表惊异哩!办的甚至说要来反映怡况,把他拉下马!
当然,〕都厲于没沿澄沾的传说。然而,已妤澄淸的嚷实是:袁处长的妻子原来足老厅长前妻的亲妹姝!当年跨省调他来,就屉老厅长恢复工作后亲手办的。
安福没有兴趣再听袁处氏的罗嗦,他明白,在梁从仁的问题上,与他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狡猾的“西人帮”帮派分子,他们多么会表演政治魔术哟!你明明看到他在台上被人抓住了头发,可是锣声一响,他却偷换成了另一个人。然而,党和人民终究会识破他们那套“箱中换人”的鬼把戏的!
干嘛老写“西瓜的妙用”、“醋的妙用”。人,不是也有许多妙用吗?梁从仁是金子,庞喜他们就可以用来赌:自己的泥巴脸上,或者用来懷嵌他们黑洞洞的龋齿。不过,梁从仁也可以做豆芽菜用的。在“生活小常识”里,绿豆芽能够用来除去霉渍。裒处长似乎很懂得这一点,那方法并不复杂,只需要将脆弱的豆芽使劲地搓碎揉烂就行了。
六、那柬自高的、低的、左的、右的、前的、后的……不同方向、不同角度的灯光,给他投下了许多古古怪怪的影子。然而,在生活的空间里,不是仍确凿充疑地存在着一个真实的他吗?
“吭咚,吭咚”的铁轨撞击声和火车震动的噪声大概高达多少分贝呢?安福星想不起来了,他记得他在小本本上记下来过这方面的数据资料。噪声是会影晌睡眠的,可是这持续不断的噪声却能使人产生平静感、舒适感、正常感;而当那噪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反而破坏了这种平静、舒适、正常的感觉。人类可诅咒的适应性,可塑性!
安福星就是在最近一次列车停站,那持续的噪音忽然消失的时候醒来的。他感到脑袋一跳一跳地胀疼,好象当年在小学校里被老师罚做了一百道算术题一样疲劳不堪。是的,“生活小常识”这类豆腐块文章里也谈到过做梦,说那是大脑细胞仍在活动、思索的结果。唉,自作自受,爰思索的大脑总是会给自己带来烦恼的。可逄,一同来外调的同伴呢,此刻正在对面铺位上打着女中音一样柔和的鼻鼾声。他那胖胖的躯体即便是取的侧卧姿势,也早已将窄窄的铺位堵满。心宽体胖,他睡得如此深沉,脑袋里一定没有什么“梁从仁”啦,什么什么“常识”啦,什么什么“妙用”啦这种怍念头吧?
安福星却用疲乏的脑袋继续思索着:该怎样向组织部门和储经理做这次外调的汇报呢?告然,牛皮纸袋里的那个梁从仁是被许多人勾划好了的,无法用褪色灵抹去其中的任何一笔。可是,自己也要说,也要写。也许,自己新涂的这些笔墨会使原来仅靠几根线条勾勒出的人物形象,显出些立体感来。
安福星看了靑表,指针在不停地运动着。按照子午线计时的概念,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于是,他推?了酣睡的同伴,该做下车的准备了。
他一边走,一边望着这些不断幻化的影子,忽然笑了。在生活的空间里,不是仍旧确凿无疑地存在着一个真实的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