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师傅把这些马路新闻及时地发布给粱从仁。梁从仁的心里稍稍地安稳了。他希望这是真的,他觉得这一定是真的!当然,这想法自私得近乎残忍——虽然,他心中也隐隐地存着对那姑娘的怜悯。
戴医生终于由颓丧而变为焦躁,由焦躁而变为亢奋,他开始四处奔走来捍卫自己和自己家庭的名誉了。他是一个极爱面子、极自尊的知识分子,那名誉似乎是和生命同等重要的。
县委书记、公安局长、法院院长……在所有能产生影响的人那里,都可以听到他那愤怒的、然而却显得虚弱的嗓音。他决绝地要求公安部门和法院裁定,这是一起交通事故——“纯粹的”交通事故!
既然是交通事故,那就是说司机是应负责任的。而司机又是“酒后开车”!
梁从仁惊慌地感到,他被一种无形的绳索缠住了,而且越挣越紧,那后果十分令人担心!他想脱出来了——他声明,这车根本就不是他开的。可是,迟了,因为他一直是声称车辆是卩彳己驾驶的哟!在案卷里,这是一个早已确凿无疑的基本事实。梁从仁这种推倒一切供词的做法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有关部门的强烈反感。而庞喜,这个平素看来极重“义气”的汉子,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却丧失了起码的勇气。
自己种下的苦果自己咽吧。梁从仁无可奈何地决定听天由命了。
老院长对这个“几经曲折”终于能“水落石出”的案子的审理一定是十分踌躇自得的。因为,至今他向安福星谈起来依旧是记忆犹新,津津乐道:“你们懂得犯罪心理学吗?犯罪的人,总是要千方百计地掩盖他的罪行。替如这个梁从仁吧,他先承认是自己开的车,后来又否认;他先说自己没喝酒,后来又说只‘抿了抿嘴儿哼哼,捞着一点儿稻草,就想脱身,推卸自己的责任。轧死了人,却说人家是自己往轮子底下钻。还散布风声说,人家‘作风不好,啦,‘没脸见人1啦等等等等。这,不是太卑鄙了吗!”老院长忽然激动地站起来,那种类似慈父爱女的感情转化为疾恶如仇的愤怒,使他脸上每一块老年斑都变得象乌眼珠似的凸起而发亮。当年他在法庭上,也是这么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吧?
“凭什么说人家小姑娘作风不好?在法庭上是要拿出证据的!拿不出来吧?反反复复,复复反反,拖到最后,山穷水尽了,垂头丧气了,不得不低头认罪了!当然啦,我们对他还是够宽大的。根据刑法规定,‘从事交通运输的人员违反规章制度,因而发生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妓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恶劣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期徒刑。’我们只判他两年,够便宜他了!”
老院长把刑法条例背得很熟,他是一个很熟悉业务的老同志。安福星默默地站起身,苦笑着告辞了。虽然经过这番调查,他凭着一种直觉隐隐约约地感到,梁从仁和邱师傅说的都是真话。可是,他们当时无法向人们证明这一切,而安福星此时更无力改变这一切。
可悲安福星甚至想到,也许再写“生活小常识”这类短文的时候,应该写写一个人的荣誉心理对另一个人的命运的影响——或许,还应该加上另一些有影响人物的那种“溺爱心理”(?)、“偏爱心理”(?)、“微妙心理”)……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似乎应该算做一门早已存在却没有提高到理性高度去认识的知识。一门新学科:“社会心理学”?不,还是箅做“生活小常识”合适,它的确是一种生活小常识。
交通疔设计院人事处袁处长是一位非常敏感的人,敏感得象那种市场上出售的新式家庭门铃,轻轻一点按,他就会喑哑地叫起来:“怎么,怎么?又是来调查!落实!为什么总是有人想要否定我们单位清查运动的伟大成杲?为什么总是衧人想替他翻案!我们早就调查过了,早就落实过了。喏,看吧,铁证如山!”
当然,这证据决不会是伪造的。一张颜色泛黄的报纸,翻开来,在第二版头条位置,有一行三号字的通栏大标题:“路线对了头,更上一层楼”。副题是“工人阶级进驻省交通设计院,一年大见成果”。在这标题的右下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座大跨度的拱桥宛如一弯新月;在这新月之上,有几颗引人注目的“星星”,梁从仁即是其中之一。
新闻报道的语言读起来是相当枯燥的,虽然那年月常常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字里行间充溢着矫饰的“革命**”。“本报消息。在纪念我省红色政权诞生一周年的大喜曰子里,石磬山区又传来令人振奋的捷报。一座横跨石磬河的大型公路桥建成通车了!”
“十月二十四日,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高磊同志、省交通厅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庞喜同志参加了剪彩仪式。高磊冋志在仪式上讲了话,他强调指出:具有高度路线斗争觉悟的革命造反派战士,一定能够掌好权,用好权。省交通厅新的革命领导班子建立以后,由厅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庞喜同志率领的工人阶级造反派队伍,进驻了资产阶级知识份子成堆的交通设计院,打破了资产阶级知识份子的—统天下。石磬河大桥的主要设计者梁从仁同志,就是一个最有聪明才智的工人阶级优秀份子。事实证明,用“掺沙子”的方法改变我们的技术队伍成分是完全正确的。这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又一伟大胜利!……”
安福星神情专注地盯着报纸,吸引他的并不是这则消息报道,而是那张陈旧的照片。照片上的梁从仁显得那样年轻,安福星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报名应聘的!大麻营建、筑社”的落魄“混混儿”……当年拍照片的时候,大概正巧有一阵强风吹过,使他的衣衫象风帆似地兜鼓起来,头发也“意气风发”地飘**着,真有些飘飘飲仙的味道。哦,他想到过以后会有坠落下来的噩运吗?
袁处长具有推销员兜售积压产品的那种热忱和执拗精神。“怎么样,看清楚了吧?相信了吧?照片当中的那个胖子,就是原来的省革委会副主任,出卖灵魂的老千部高磊;挽着他的那个痩子,是跳梁小丑庞喜;靠着庞喜的,就是梁从仁了。瞧瞧,一丘之貉吧!梁从仁是庞喜这个造反派头目,亲手安插在设计院的亲信!”
梁从仁的确是庞喜一手“安插”在设计院的。设计院的廉总工程师说过,梁从仁刚刚“进驻”设计院的时候,大家都对他非常反感如果说,一向讲究“哥儿们义气”的庞喜在那次审判事件中并没有表现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勇气的话,那么,在他当了“宫”之后,却表现出了一种“苟富贵,毋相忘”的大度。他下了决心,一定要把梁从仁弄回来。
那年,梁从仁在刑满释放后,出于一种忘却往事的心理,向单位申请调回了原籍的所在地,安北市郊区大麻营公社。在公社所属的专业建筑队里,他很快就崭露头角,渐渐成了首屈一指的“建筑设计师”、“施工技术员”、队长。他领着建筑队设计、修筑了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桥梁、渡槽、水闸、厂房、搂群。在他潜心自己的建筑事业的同时,在公社的小镇上也安置好了自己舒适、安逸的小家。
然而,在庞喜的心里,梁从仁是一个替他受苦受难,然后又自认晦气,悄悄溜回偏远穷困的老家的一个可怜巴巴的倒霉蛋。这个倒霉蛋却常常在梦中变成一个伸着手向自己索要什么的愤怒的讨债鬼,搅得庞喜多年来一直是惶惶不安。而且,当年那事情的真象不知怎的也终究在人们的口头上做为闲聊的话题传开了。庞喜感到承受了一种压力,因而,他必得要还清这笔债务了。
在那年月里,象庞喜这种人是不难成为一个“领导干部”的。“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上任不久,就写信和派人去找梁从仁,要他调回原单位。而且告诉他,将他安排在设计院工作。梁从仁得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多年的夙愿实现啦!交通设计院——对梁从仁来说,这是一个闪着炫目光辉的金光灿灿的字眼,是一个任鹏飞鱼翔的广阔世界!他在那里,可以一展平生之志,追求事业上的成功。所以,他立刻毫不犹豫地办完了一切手续,匆匆地打点行裝,装着一脑子奋斗的幻想到设计院上任了。
袁处长抽烟的方式很有特点。他把烟卷使劲地在桌面上磕碰着,那动作,好象是在甩动一支不下水的钢笔。然后,他拿起这支“钢笔”来,安上一个红红的“笔尖”——烟头。两支烟的联接方式很别致,而同样,他将两个人、两件事物连接起来的本领也颇有特点。
“资产阶级帮派体系嘛,就是说是一体,而且有联系。梁从仁和庞惠呢,反革命挂钩是由来己久的喽。庞喜—手把他安插进来,梁从仁呢,就拼命为他效劳。
“梁从仁这个人,在设计院干尽了坏事。排斥打击知识份子,自己窃据了设计工作的领导权……”
那又是个冬季的黄昏,黄昏在冬季总是来得特别早。廉总面前的那段墙,砌得已经有脖子髙了。要把它砌得高过头顶,就得踩上窄窄的木凳。廉总的手和脚都冻得象结了冰碴的灰浆一样僵硬,他打算蹲下来歇息一下,再爬上那木凳去。可是他刚一哈腰,却发现不远处站着梁从仁,-一双眼睹紧紧地盯着自己,他是来监督自己的!廉总悚然一惊,勉强直起腰,往木凳子上爬。这时,却听到梁从仁说话了:“还干什么?灰浆都快上冻了。”
“是,是。我干得慢,以后干快点。”廉总连忙解释着。可等他再回转头,梁从仁已经不见了。
不一会儿,梁从仁提了一桶热水又走回来,二话没说,重新和了泥,利利索索地把墙砌好。廉总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也许,梁从仁是想做个示范,然后再给自己训一番话?可是,梁从仁只是千巴巴地说了一句:“晚上,我想到你那儿去一趟。”
廉总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这个庞喜派来的“工人阶级”,他将要怎样显示自己的领导艺术呢?
廉总忐忑不安地在家里等着梁从仁的到来,他想象着可能发生的种种情景,他设想着自己可能被讯问到的种种问题:留学莫斯科的表现?1962年是怎样被走资派拉入党内的?在二间半的住房里是怎么过着脱离工农兵的腐朽生活的?
梁从仁终于来了,他手里拿着厚厚的一迭材料。廉总起身迎候时,腿都哆嗦了他拿的一定是自己的检査材料,那每隔一段时间就交上一份的没完没了的检查加起来是该有这么厚一迭了。然而,那不是检查材料,那是梁从仁写的关于桥梁设计的一本书稿!
“廉老师——”梁从仁恭恭敬敬迎过来,微微弯着腰,象是在鞠躬……
在梁从仁的一再提议下,廉总终于放下了瓦刀和泥灰桶,又拿起了鸭嘴笔和丁字尺。庞喜为什么同意梁从仁的建议?也许,是因为他耐不住梁从仁的“蘑菇战术”?也许,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新政权”诞生后的第一项大型工程设计成功的深远意义?……这一切,就不得而知了。
安福星知道的,是廉总至今仍清楚地记着当时他和梁从仁一起工作时的那段心情舒畅的时光。他用排比勾成的--连串“很”字来加重感情色彩:“他很尊重我;我们相处得很融洽;他基础很好;很有实践经验;他那些独具匠心的设计显示出他很有才华……”
袁处长这最后一句话倒是的确没有说错,在报道石磬河大桥的消息的时候,梁从仁曾经提出过,应该请廉总参加剪彩仪式,并在文字报道中加进他的名字。可是,庞喜并不是个只知道讲“哥儿们义气”的鲁莽汉子,在这些问题上,他的头脑非常清醒。他有“高度的路线斗争觉悟”:让廉总这种“臭知识份子”拉拉套出把力是可以的,但不能让他挂名廉总坚决不同意梁从仁的提议。那一是因为主要的设计方案都是梁从仁考虑出来的。第二嘛,他私下里和梁从仁开过玩笑,说他这个从偏远的“世外桃源”来的“陶渊明”,只知道在图纸上怎么画线线,却根本不懂得政治上应该怎么划线线!
袁处长不但扔掉了手中的烟头,他已经站起身,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和安福星面前的茶杯里的水都倒空了。他开始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再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他最后说出来的一番话显然是送客的告别辞:“同志,政治斗争是很复杂的哟,我劝你们也不用再瞎跑、瞎打听了,应该相信组织嘛。粉碎万恶的‘四人帮’以后,我就是这个单位清查办公室的负责人。我是掌握第一手材料的。当然,给你们谈的意见,也都代表组织喽。清查运动嘛,总要触及一些人,他们就会造谣污蔑。说什么的都有,包括我,他们也造了不少谣嘛。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