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啊!”肖东昌高兴地咧着嘴,“早就盼着这天呢!”
刘海山笑笑,和肖东昌握手告别,这是这两个分属两个部门领导的共产党员的第一次接触。他们谁也都不会预料到,他们的未来和对方有很大的关系。1949年是一个重新组合的年代,中国大地上到处都在打碎旧的建立新的,每个人都在匆匆忙忙寻找自己的位置。刘海山和肖东昌,在握手告别的一刹那都还不知道对方在自己的未来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
此刻刘海山更关心的,是周栓宝。
两年前周栓宝救了他的性命,是他的恩人。这次初返北平便碰上周栓宝,是一种什么预兆呢?
年轻气盛的刘海山想不到这许多,他只是出于一种纯朴的感激之情,想去拉住周栓宝的手,想去表达他的心情,那时的共产党人都这样质朴。
所以他匆匆返回大街,远远瞄住周栓宝的身影。
前面便是耳垂胡同,前面便是刘海山以修自行车为掩护时住过的小院。刘海山看见来福轩了,阳光下的八仙桌上一把大铜壶正闪着暗黄色的柔和的光芒。这把壶是孤老头儿马宽的传家宝,也是来福轩的象征。他看见周栓宝和他的同伴走向茶馆,那同伴指手划脚地要出两碗茶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口的阳光里慢慢地喝。
马宽本不愿给李振国茶喝,他讨厌这个外号叫“抄一把”的家伙,在1949年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就更讨厌。孤老头儿隐隐约约地有一种翻身做主人的预感。只是看见老街坊周栓宝,他才露出笑容,端出两碗茶来。
李振国连吹带喝,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碎汗珠。“刚进腊月,怎么像春天了?”他眯着眼说,仰头看天上的太阳。
太阳正旺盛地燃烧,带着一种喜气洋洋的神态。
周栓宝也解开领子。他巡逻时总是衣帽整洁的。而且前面说过,他是从不把制服穿回家的,搭救刘海山那回是第一次,而今儿鬼使神差,心神不宁的他又穿着制服回来了。此刻,他已觉出几分别扭。
马宽又给他续上水:“再喝点儿。”
周栓宝应着,端起茶来。
马宽扭头对李振国绷起脸:“我说,那边可要进城了,您可悠着点儿。”
李振国乐了:“正因为那边儿要进城了,得抄一把就抄一把。”
马宽摇头,又对周栓宝说:"4号,搬家哪。共产党来了,总有人怕。”
周栓宝点头,叹了口气。看得出,他也是有点儿怕。李振国凑上来:"4号?税务局那科长?”
马宽说:“作孽多呀,怕共产。”
正说着,胡同口忙忙慌慌拉出两辆板车来,车上满满当当都是箱子,包袱。4号的男男女女跟着,脸上都灰蒙蒙的。
车子走过,李振国伸手从车上抓住一个包袱,姨太太手疾眼快,抬手按住。李振国一使劲,拽出件小孩儿棉衣来。姨太太骂:“该死的,让共产党都毙了你们!”
跟着的男人不耐烦地催道:“行了行了,快走!叫洋车!洋车呢?”
周栓宝摇头:“振国,你怎么这毛病老不改。”
李振国笑笑,把棉衣塞给周栓宝:“拿走,留着给我侄子穿。”
周栓宝说:“你自己拿着吧。”
李振国笑道:“这要是件旗袍我就拿着了,回头给春莲送去。这,我用不着。”马路对面,卖茶汤的小摊前,刘海山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
周栓宝没看见刘海山。李振国的话又勾动了他的心事,没有儿子的烦恼顿时又涌上心头。他端详着手里的这件小孩儿棉衣,这棉衣是缎子面儿的,里面显然絮的是丝棉。这年月给小孩儿棉服絮丝棉的主儿不多,那真得是殷富之家。这小棉衣的主人周栓宝见过,一个长着大坠子脸的胖男孩儿,整夭在耳垂胡同里撒尿和泥。周栓宝顿时闻到一股子尿躁气,皱皱眉把棉衣扔给李振国,背着手进胡同往家走。
李振国在他背后调侃道:“哎,别回家呀,咱不是巡街呢吗?”
周栓宝似乎没听见。
那股子尿躁气还在他鼻尖上萦绕着。那气味里有种小男孩儿的精精神神的勃动的感觉,这感觉冲击着警察周栓宝的鼻孔,把他心里各式各样的烦恼搅动起来。这要是自己儿子的尿味儿……他设想着,低着的头微微抬起来。没有儿子的男人是永远抬不起头的,周栓宝深为这一点苦恼着。
他的脚步是沉重的,沉重得一如既往。没有儿子和解放军进城,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他的腿。
这两件事儿本身当然是风马牛不相及。可它们偏像一幅跷跷板,总有一头撬起周栓宝心中的痛苦之门。
警察周栓宝推开3号院门的时候,尿躁气勾起的对儿子的思念正是厚重的一刻,而一下子撞入眼帘的妻子王淑兰的身影,使这种无望的思念像北平小市上偶尔露面的一件古玩,眨眼功夫又沉入内疚的茫茫夜色了。
他一声儿没出地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