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兰正踞着脚尖往绳子上晾衣服。她的身影要按许多年以后的人们评价说该算是窈窕多姿的,尽管有肥大粗笨的棉衣遮掩。她扭脸看见丈夫,第一个反应是惊奇:“哟,今儿怎么把官衣儿穿回家。”话没说完便咽回去,因为她已捕捉到丈夫脸上的感情变化。
他们该算是一对患难夫妻,丈夫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
于是她不再说什么,摘下甩掸啪啪地为丈夫抽打身上的尘土,然后又为丈夫拿来马扎。
这些微小的动作使周栓宝的心暖了一下。他无言地看妻子一眼,无声地叹口气,扭头往屋里走,边走边从兜里掏出那张鲜红的纸。
“这是什么?”王淑兰问。
“标语。欢迎解放军。”答话的不是周栓宝,而是那个悄然推开院门的商人模样儿的人,笑咪咪的脸上长着挺精神的一双眼睛。
周栓宝回头:“海山!刚才真的是你?”
刘海山点头.兴奋得满脸泛着红光。
许多年以后周栓宝和刘海山曾多次在一起回忆这1949年初的会见。这个中国历史上很重要的一年里有许多著名人物之间的会见。比如毛泽东在西柏坡村与傅作义将军的会面,又比如那已宣布下野的蒋委员长在溪口老家频频会见党政要员们。那些会见都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留下痕迹,因为那些会见都使当时的局势产生某种变化。刘海山和周栓宝的会见当然不能与之相比,可却也有着某种可供琢磨的意味。因为这究竟是两个营垒中的人物之间的会见,这两个人很普通,可任何阵营任何集团中不是都有占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么?普通人之间的谈判不涉及国家的未来,却包含了个人的命运。多少年后他们回忆这一刻都深深地体会到一种苍凉的感慨。
那晚他们谈了很多。
其实更准确地说是那晚刘海山谈了很多。而周栓宝更多的只是听。
于是他听到了许多新名词儿,听到了许多没听过的可却挺贴心的话。
谈着谈着,他们闭了嘴,互相看着,沉默。
沉默却也是更深刻的交流。
周栓宝家的炉火正旺。
周栓宝盘腿坐在炕上,伸手在火炉上烤,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刘海山坐在条凳上,微笑地看着他。外间屋有炒菜的声音,王淑兰显然在忙乎着。
刘海山间:“大哥,怎么,我说的你还不信吗?”
周栓宝笑笑:“信,信。”
刘海山看出他的顾虑,也笑笑,起身走到窗前:“大哥,这间小东房还空着?”
周栓宝探头望望:“啊。兵荒马乱的,房东也没那心思张罗。我呢,老想着……你早晚得搬回来。”
刘海山点头:“对,我一定搬回住,这小屋我当年住得很舒服呢。”
周栓宝眼睛一亮。刘海山讲了一晚上的大道理,却也不如这搬回来住的承诺更让他放心。
多年的警察职业使他更注重实际的东西。
刘海山讲了毛主席,讲了共产党,讲了为人民服务,讲了政策,还讲了弃暗投明革命不分先后。当然,也讲了共产主义的美好前景。他讲得很动情,讲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但他绝没想到更打动对方的是那小小的顺嘴而说的承诺。
周栓宝记住了这承诺。
王淑兰端着菜进来:“海山,没什么好的招待你,家常菜,炒麻豆腐,酸辣白菜,就窝窝头。委屈你了。”
刘海山忙说:“嫂子说哪儿去了,这两年在外边,还就想吃口麻豆腐,还想喝豆汁儿。”
王淑兰遗憾道:“今儿来不及啦,要不然我回趟娘家,端一锅来。我那个兄弟,卖豆汁呢。”
周栓宝下炕搬桌子,一笑。
他心想,也许我该收拾收拾那屋子了,也许。
这顿饭吃得很香,也很热乎。
送走刘海山时已是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