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望着海山消失在街口,周栓宝回到屋里。他显然轻松了很多,忍不住就哼起了单弦儿。王淑兰收捡着桌子,说:“看来人家共产党就是好,瞧海山,说话一套一套的。他今年才二十三吧?”
周栓宝打着拍子,点点头。
王淑兰又说:“二十三就这么稳重能干了,将来还不定干出什么大事业呢。”她搬着饭桌出去了。
院子里咕咚响一声,接着周栓宝听见王淑兰在外屋喊:“谁呀,干吗呢这是?”
她探进头来,“准是2号乔家那小子,瞅世道要变,炸刺儿呢,往咱们院扔了块砖头。”
周栓宝说:“甭理他。世道变准往好里变,他乔家一家子小偷儿,能占什么便宜?”
他从衣兜里又掏出那张“欢迎解放军”的标语,端详着,忍不住嘴角露出笑容,大声问:“哎,我说,有掇子吗?”
王淑兰应声:“有,打布格措还剩了点儿。”
周栓宝到外屋认认真真地往标语上刷掇子。正刷碗的王淑兰问:“哎,海山在部队也不知娶没娶媳妇?”想了想又说,“大概是没娶。整天跑跑颤颤的,还得打仗。”
周栓宝没吭声,他把标语端端正正地贴在窗玻璃上。
就在共产党员刘海山苦口婆心地劝慰国民党警察周栓宝时,另一位国民党警察李振国走进了皮条营胡同的艳红楼妓院。
他是常客,又是警察,老鸭子对他笑脸相迎。
他大刺刺地往里走,直奔相好的妓女春莲的房间。
听见他的脚步,春莲已打起棉帘子,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俏脸来。
李振国的心和往常一样,在这张睑面前**漾起一片春潮。他揽住那柔弱的腰肢,把女人放倒在炕上。
春莲却显然心神不宁。她扭头避开李振国的嘴,问:“你说,共产党进了城会怎么样?会不会有咱们的麻烦?”
李振国翻身斜倚在床边,说:“管它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什么党也得让人吃饭吧?”
春莲说:“这两天老听他们念叨,好像他们都挺怕共产党的。我想,要是坏人怕,那共产党一定挺好。”
李振国笑起来:“共产党再好也不会漂你来。”
春莲变色:“你!你怎么这么说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李振国愣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个油嘴滑舌的警察少有地沉默了。他揽住春莲,无言地抚摸着她。
春莲哭出了声音,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别的房间突然爆发出一声摔茶碗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尖叫。一个男人嚎叫着:“共产党怎么着,老子外号南霸天,怕过谁!”摔砸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叫、楼板上人跑过去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春莲吓得不敢再哭,死死抱住李振国。
砰、砰两声枪响之后,一切都安静了。
李振国低声说:“等日子安定了,我一定接你出去。”
春莲点头,钻进李振国的怀抱。
夜已经很深了。这会儿周栓宝正在炕上躺着端详那张标语。这会儿刘海山正匆匆地走在返回驻地的路上。这会儿李振国搂着他的相好睡在艳红楼那个房间里,心里想着共产党来了该怎么办。这个夜晚有很多人在想这个问题,想的同时心里伴生着兴奋、快乐、恐惧、愤恨等种种不同的情绪。
但不管心情如何,大家都知道,共产党进城的日子就要到了。
历史要翻开新的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