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差了?进来坐坐?”
周栓宝走进马宽的小茶馆。一把大铁壶在火炉子上咕咚咕咚地响着,热腾腾的水蒸汽在屋里弥漫。
“来碗?"马宽问。
“高末儿。”周栓宝说,在炉子上烤着手。
“怎么样?”马宽为他倒上茶,问,“听说局子里也来了解放军?”
“您消息倒挺灵。”
“打小鼓的徐二,上午打你们局子门口过,说有位当官儿的正说呢,改天换地。啧,这四个字儿真不错。”
周栓宝正想接碴儿,门帘一挑,2号院乔云标的父亲乔占魁进来了。这是个典型的北京混混式人物,不胖不瘦,人透着精明,说话尖刻,办事也不地道。他一眼瞥见周栓宝,一抱拳:“嗬,老周,正想给您道谢去呢,这儿碰上了。”
周栓宝不爱搭理他,淡淡地说:“谢我什么?我也没给你办什么事。”
“哎,就为昨天解放军进城的时候,您放了我们云标一码呀,要搁过去,您不得把我们孩子扔大狱去?”
他的话就是这样,怎么听怎么让人别扭。
马宽说:“你那小二还不该蹲大狱去?见什么偷什么,都跟你学的。”
乔占魁笑嘻嘻地:“我们小二是不地道,可我们老大好啊,是什么团员,我今儿才知道,好小子,给我露脸。”
他膘一眼周栓宝:“喝闷茶?心里不痛快?”
周栓宝忍着气:“我说老乔,你们爷俩得改改了,一天到晚偷偷摸摸,好看啊?共产党来了,这不怎么着的事都得改。”
乔占魁笑得更欢了:“共产党怎么了?我就听说共产党最恨给国民党干事的人。老周,你可留点神。”
说完,他哈哈一笑,走了。
周栓宝气得说不出话。
马宽过来劝他:“跟他治什么气?他这臭嘴你还―哎;我这火通条哪儿去了?准是老乔这小子,他追出门去。
周栓宝把剩茶泼在火炉身上,“滋”地,声,热气遮住他的脸。
同时,阴云也遮住他的心。
站起身来,懒洋洋地往外走,进胡同,回家去。仍然倒背着手。耳朵里听着2号院马宽和乔占魁高一声低一声地逗磕子。没留神,乎撞到门框上。
推开院门,眼前一亮。窗玻璃上那张“欢迎解放军”的标语仍然鲜红,耳边便又响起刘海山说过的话,一句一句的,都挺在情在理。可是,海山就能代表共产党吗?
又想起那个拉着洋车去警察局的主儿。
又想起乔占魁那幸灾乐祸的嘴脸。
改天换地。警察周栓宝琢磨这四个字,觉着沉得不得了。可不是,连天都要改,地都要换,何况人呢?
人在历史的变迁面前竟是如此无能为力。周栓宝文化不高,想不出这样的词藻,可发自内心的感慨却不折不扣是这么个意思。
是啊,你刚强,你肯干,你踏踏实实地活着不招灾不惹祸,可天变了,你就成了臭狗屎,你的刚强与本份就一钱不值。真冤。
更冤的是,这世道眼瞅着是会往好里变,这变化恰恰是包括你在内的老百姓们都盼望已久的,可偏偏你也许就没资格为这变化而欢呼。
你是那边的人。
你十有八九得入另册。
这天下是人家的人。瞧人家那拉洋车的,你还敢吃喝人家吗?今后你得听人家吃喝了。
周栓宝后悔,自己干嘛不早辞了这份差呢?干干净净地迎接解放军进城,也去喊“共产党万岁”,多踏实。
可是,阴差阳错,他没辞职。
当然也有原因。失了业窝窝头从哪儿来?哑吧妹妹挺着大肚子,可老实木访的妹夫被美国兵的吉普车撞成了重伤。人,总得吃饭。
再说,不知为什么舍不得这份职业。是干得太久厂?还是别的什么?
周栓宝心里特乱。
在心里特乱的周栓宝发愣的时候,太阳正悄悄地滑下西山去。那张标语在渐渐飘来的暮色中变得凝重起来。入城式早结束了,前门大街又该是美食和玩意儿的世界了吧?北平就这么活活泼泼地,全不管警察周栓宝心里多么烦乱地,进入了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