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他的周大哥跟上形势跟上队伍,像其自己所说的,跟着共产党走。
周栓宝那不想再干下去的决心就在这一刹那动摇了。他盯问刘海山:“你真信任我?觉得我能行?”
“对,”刘海山点头,“当然信任你?”
“你觉得我要写了申请别人不会笑我?”
“干吗笑?这是好事儿啊,您那。”
“那别人也会像你这样信得过我?”
“别人……”刘海山犹豫了一下,“你只要好好干就是,别人早晚会信任你。”
这话倒也对。
周栓宝思忖了一阵,说:“海山,我谢谢你孟可你让我再想想。”
刘海山知道他心存疑虑,也不勉强。‘
人生就是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小转折,仿佛是司机在行驶中不经意地打了一把方向盘,或稍稍地愣了那么一会儿神,车子就拐进了一个不该拐的路口或错过了该拐进的那个路口。
辞职这念头其实本来也不牢固,因为它与周栓宝的另一个念头―为丁丽报仇为自己雪耻相冲撞。只是在一时间,此念头压倒了彼念头而已。现在,刘海山在彼念头的土壤上施了肥水,使其又蓬蓬勃勃地生动了起来。
疑虑在周栓宝心头缓缓地退缩。
是啊,我干嘛要辞职?干吗要主动退出呢?有海山给我做主,我又怕个什么?海山还动员我入党呢,我不能给脸不要脸。
写不写入党申请书可以再琢磨,这个职先别辞了吧。周栓宝下定了决心。于是他重又选择了一条很艰辛的路。
换了便装,周栓宝偷偷地去看春莲。
春莲傻了,绝对地傻了。打从李振国被带走,她就不吃不喝,不哭不笑,痴呆地坐着。
在这个可怜的女人心里,她的振国哥就是她的命。
从小,他们在一口井里吃水,在一座山上打猪草。六七岁时,她就在过家家儿时扮过他的新媳妇儿。
长大了,话说的少了,也不能再你一口我一口啃青玉米了,可那种双双拜堂的想象却愈发地在心里强烈起来。一个眼神和一个微笑,彼此都会想好几天,心里甜好几天。
一直到被捆进窑子,那个嫁给振国哥的念头也没断过,总盼着有个杀富济贫的侠客一脚瑞开窗子飞进来。这个梦当然被粉碎了,粉碎的同时她的处女血染红了臭哄哄的床单。
自杀过。上吊,跳楼,都让人发现了。花了钱的老钨当然不会让她轻易死掉,怎么着也得捞回本钱。
后来她自己也断了轻生的念头。不是因为习惯了荒**,而是因为有一天她的房间里闯进个蓬头垢面的爷们儿,是来找她的振国哥。
那天李振国被“大茶壶”们给打出去了,可临出门时他大喊:“春莲,你等着,我不会扔下你!”
再出现在她面前,振国哥已是警察,“只要让我常来看我妹子,有事儿好商量。”
他大刺刺地对老鸭说。老鸿堆起笑脸应道:“您这什么话说的,您随意,随意。”
第二天老鸭便提出网开一面,糊弄性病检查的要求。
李振国应了,也办了。
晚上,当春莲第一次如愿以偿,把自己交给振国哥之后,轻声说:“那些有病的姐妹哭着接客,咱……是不是太缺德了?”
李振国沉默,沉默之后是哭泣。男人的哭泣更令人感受到绝,望和悲拗,春莲什么也不敢再说。
他们能够在一起了。
他们付出的代价太多太多,这种相聚对他们来说弥足珍贵。
春莲学会了欺骗自己麻痹自己,只要能不时搂住振国哥的脊背,能接受他那销人魂魄的亲热,她不在乎振国哥在外边干什么,也不在乎有多少认识或不认识的男人贪婪地享用自己。她会在喘息之中把男人想象成振国哥,这种想象能使她激动使她狂热,从而使她成为艳红楼最让缥客留连忘返的妓女。
振国哥是她生活的全部,除此之外她封闭她的所有感觉器官,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问不管。
她于是又成了艳红楼最听话的妓女之一。
后来就是解放,就是妓院被查封,她成了普通公民。如作梦一般,她和振国哥成了夫妻。
夫妻生活如她的梦一样美丽,却又有她梦中没有的琐碎。吃喝穿戴过去都有人管,现在都要自己操心。且不说别的,那些过去吃起来很香的吃食,现在她发现她一样也不会做。而说到买,钱呢?于
过去李振国给她拿到艳红楼的多是些小玩意儿,现在拿回家的却是白菜、豆腐和虾米皮。
当妓女好?还是当主妇好?恍然间,春莲常常不知何去何从。
到工厂劳动,为志愿军缝军服军被,两天手就磨出了血泡,半个月就腰酸腿疼,领了一个月工资后,她不想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