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山已走进家门,闻声回头,眼睛一亮:,老周!”他三脚两步扑过来,“你站起来啦!啊,你能站起来了!”
他的兴奋是真挚的。周栓宝心头一热,伸手抓住刘海山的胳膊:“对,我站起来了,我不是废物了!”
“老周,再恢复恢复,你又能上班了。”
周栓宝心头又一冷,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我不想再当这份差了。”
“什么?”刘海山愣了。
话一出口周栓宝便后悔了。
胡说什么啊,自己还得去抓那个疤拉眼和那个王老牛呢。气话,自己说的是气话。说气话没有用,人哪,得往前看。
他冲刘海山一笑,正想把刚才那句话往回圆一下,院门口有人搭腔了:“老周这话对,这腿即使好了,再干警察也够呛,累啊。”
二人回头,见是肖东昌,手提着两瓶水果罐头,笑咪咪地走进院门。
刘海山刚想说话,肖东昌又把话挤过来:“老刘你说是吧?腿的毛病,最不能受累了。”扭脸又向周栓宝,“老周啊,今儿有点儿空,来看看你。我也正想劝你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有个好身子骨儿干什么也一样,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周栓宝扑通一声,一屁股坐下了。
刘海山说:“老肖你这话也对,可是―”
肖东昌眨巴着眼睛:“可是什么?你想让老周累趴下呀?”
这话便没法往下说了。
周栓宝盯住肖东昌,嘴唇二个劲儿发抖:“肖科长,您……您是不是就盼着我不干这行呢?”
“这是从何说起?”肖东昌摊开双手,“我是为你着想。要说这两年咱们合作不错,我还真舍不得你离开公安局。”说着,他在周栓宝的肩上很诚恳地拍了拍。周栓宝真的从肖东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尽管他紧盯着那张透着精明的脸。一时间他的心动摇起来,他仿佛真的从那脸上看出了真诚。也许他真是为我好……可是……周栓宝还是太善良太朴实,他实在弄不明白肖副科长的真真假假。他愣着,突然从记忆深处跳出一幕往事:拉洋车.在王府井挨了“一块钱”的棒子,有个瘦瘦的车夫挺身而出……那是今天的肖副科长吗?周栓宝不敢确认,当年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刘海山见他发愣,忙劝道:“老周,先别想那么多,养病要紧。干不干这行儿,等病好了再说。”
周栓宝摇头:“不,不能等病好了,现在就得想,好好想……”
他说着,双手抱住头,一股疲倦从心里涌起来。也许是刚才站那么久用尽了气力,他此刻只想睡觉。
肖东昌说:“老周累了,回去歇歇吧?今儿个见你气色不错,我也放心了。”
刘海山实在忍不住了,一句话不说,推着周栓宝往屋里走。
肖东昌在背后自己找着台阶:“你们忙,我走了。甭送,有事找我。”
轮椅的小轮子在门坎上磕了一下,周栓宝的心一疼。
刘海山低声说:“老周,你甭听他的。我知道你喜欢这份差事,好好干,你是个好警察。”
周栓宝闭着的眼睛睁了一下:“好警察?怎么才叫好警察,你说得明白吗?”
刘海山想说,听党的话,坚决跟党走,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一心扑在工作上,就是好警察了。可一犹豫,话没说出口。
周栓宝长叹:“我不是个好警察,接二连三地跑人,完不成任务刘海山忙说:“又来了,这点儿事儿你怎么―”“不只是这点儿事儿,”周栓宝的声音高了一下,又低下来,“还
刘海山心里一动,还什么?这个老警察还有什么瞒着自己瞒着组织?刘海山毕竟是共产党员、侦察科副科长、他不可能不具有相当的警觉。他想:真的,老周尽管当年救过我和宋局长,可他毕竟干了那么多年旧警,也不可能不干一些错事。那么,换一个角度想想,他离开今天的公安队伍,是不是应该的?
肖东昌也许并不错,他的尖刻也许正是一种觉悟。
刘海山推轮椅的动作慢了下来。从外边乍一进屋,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里,周栓宝的声音有点苦涩:“肖科长考虑得对,我的腿就是好了,再干这行也难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盯不住劲?我是该换个差事了,也是该为自己想想了。”
刘海山没说话。他心里那杆称在向另一个方向倾斜。他想老周也许真该调动工作了。
周栓宝的又一次命运转折就是在这样一个似乎很突兀的情况下发生的。河流在这里突然转了弯,山峦在这里突然出现了峭壁。几句话,几个思想上的微妙变化,一个人的路就变了,连身份都变了。假如这天肖东昌没来看周栓宝,假如刘海山能力劝周栓宝打消改行儿的念头,我们这本书是不是该换一个写法?
当晚,当周栓宝被妻子王淑兰费力地挪上床去的时候,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没准儿,是件好事儿。”
“什么好事儿?”王淑兰放下丈夫的腿,喘着气问。
‘周栓宝一愣,把话岔开:“我说我的腿,有好转了。”
等妻子出去,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海山,那个疤拉眼儿和王老牛,只好拜托你了……”
费力地翻一个身,一滴眼泪掉在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