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们从这里开始将跳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再来叙述警察周栓宝的故事。
当然,再称他为警察似乎已不合适,因为他真的放弃了这份工作。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上讲也并没有什么不可以,因为他的心永远属于这个职业。
也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多讲他在刚刚脱下警服之后的痛苦、仿徨、留恋与无所适从。
那一段生活也很平淡,先是治病,把那双麻木的腿从冰冷之中逐渐唤醒;后来是申请调动,办手续,到小学校当了工友。交警服的时候周栓宝没哭,倒是分局长老宋感慨了一阵。
选择小学校工友这个职业,是因为周栓宝的那块心病。没孩子,就多看看别人的孩子吧,他对妻子说。王淑兰叹口气不作声,她早对治好丈夫的病失去了信心,她知道丈夫是个心重的人,而那种男女之间的事与心情有太多的关系。
她并不完全理解丈夫。她觉得这个社会在越变越好,生活在一天天地富裕起来.丈夫有什么必要常常愁眉苦脸优心仲忡呢?208
每每说到这个问题,周栓宝就会瞪她一眼,不说话。王淑兰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说过也就忘了,不再提。
日子于是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不再需要去巡逻,去追捕,去蹲守,连加班都没有了。周栓宝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像个老头子似的背着手走来走去。一下子就过了四年。
马宽的茶馆变样了,变成了一个小副食店,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公私合营耳垂副食店”。店门大开着,马宽常在门口扫地,他现在是这个店的售货员。店里的交流收音机开得声音很大,正在广播中共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
这已是1957年5月,整风运动正在展开,对右派的反击也已逐步开始。
又是一个清晨,爱干净的北京人们都在打扫院落、街巷。耳垂胡同里边,也有一个20岁上下的小伙子在扫地,他是已经长大的乔云标,当年那个调皮的小偷。
王淑兰从胡同口进来,和乔云标打招呼:“云标,扫地哪?”
乔云标毕恭毕敬地回答:“王大妈,您出去了?吃早饭了么您?”
“偏过了。”王淑兰一边走一边夸道:“你这孩子,自打强制劳动回来还真是改邪归正了。好好好,就这么着,你还能进步。”
“是,是。”乔云标点头,继续扫地。,
王淑兰匆匆地走进自家院子。
乔云标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中分不出是冷漠还是仇恨。
王淑兰一进院就喊:“秀芝,还没动窝哪?你可真能磨烦。”
两个6岁的孩子从刘家屋里蹦出来,一齐喊:“王大妈!”这是刘援朝和丁维全的女儿―又一个丁丽。
“哎,哎。”王淑兰应着走进刘家。赵秀芝气哼哼地说:“这孩子真不听话,上个幼儿园就像要杀他一样,就不动窝儿。”
墙角,站着个3岁的清清秀秀的小男孩儿,正扑簌簌地掉眼泪。这是刘海山的二儿子刘建设。
王淑兰一看就心疼:“哟,瞧我们这小可怜儿,哭得多伤心……秀芝,要不还是我带着吧?这小建设不比他哥,身子骨本来就弱。”
建设一听懂事地偎到她怀里。:
赵秀芝叹口气,看得出她心里非常心疼儿子,可想了想,她还是摇摇头:“嫂子,不成,还是得送幼儿园,我和海山都越来越忙,您的事也不少,怎么带他?让他自己也锻炼锻炼吧。”
她抱过儿子。建设见王大妈也救不了自己,又哭了,只是不再挣扎。
来到院里,秀芝招呼:“援朝、丁丽,和大妈再见,咱们走了。”
大家一起往外走。懂事的丁丽拉着建设的手:“弟弟,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建设点头,仰着小脸看着姐姐往外走。
王淑兰夸道:“小丽这孩子真懂事,太像她姐了。”
丁丽回头奇怪地问:“大妈!我姐是谁?”
王淑兰急忙掩饰:“啊?哦,你姐呀,你姐是……我一个侄女,长得特像你。”
丁丽似信非信,眨着大眼睛。
这时候,周栓宝早就上班了。
小学校里,随着铃声,满操场欢蹦乱跳的孩子一眨眼的功夫全跑进教室了,操场上只剩下一个打铃的工友。’‘
这便是自动辞职离开公安局的周栓宝。他怀着一种疼爱的心情看着最后一个孩子冲进教室,又把孩子们落下的皮球捡起来,抱着往传达室走。
一个老师匆匆走过,招呼他:‘’老周,:走啊,听听去,鸿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