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仿佛卸去了一付背负了几年的重担,全身的肌肉一下子松懈了。
终于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浑身通泰,神志也特别清爽。
王淑兰为他打来洗脸水,说:“天爷!你可算醒了,这怎么话儿说的?”
周栓宝只笑笑,不说话。
王淑兰又问:“听说那王老牛逮住了?”
周栓宝点点头:“海山告诉你的?”
王淑兰说:“可不,要不然你这么睡我早急死了。”
周栓宝梳洗完毕,舒舒服服地就着酱豆腐喝了碗粥吃了两片烤窝头,想了想,往外走。
王淑兰间:“又干吗去?”
他说:“转悠转悠。”
一出胡同,在马宽的副食店门口,正碰上下班回来的刘海山。
“老周,上哪儿啊?”
“看看李振国他媳妇。”
周栓宝自自然然地说。从去大兴抓王老牛回来,他觉得和海山仿佛又近了一层。要是过去,他会支吾几句,可今天他实话实说,他觉得海山会理解。
刘海山也果然没大惊小怪,也自自然然地间:“这两口子都还好吧?”
“李振国改造得不错,是积极分子呢,刑期也减了。他媳妇挺规矩,日子紧巴点儿,可也扛过来了。”
“三年自然灾害,大伙儿都不易。”刘海山说:“哪天我也去看看她。”
“你?”周栓宝不大相信。
“怎么了?我不能去?”刘海山笑起来,随即又沉下脸,“错误归错误,人哪……你知道大兴小王庄那女人为什么窝藏王老牛?就为了,家子能吃饱饭。”
“那也―”周栓宝说,“她和王老牛非亲非故,怎么就……”
“王老牛都交代了。当年那个村长放他跑的时候,告诉他你在对门儿盯着呢。王老牛跑出去之后有一天晚上就返回来,把女人312按在炕上了……那时候女人的丈夫刚死。王老牛说,你不是帮公安局吗?我就让你见不得人,只能帮我。”
“这个畜牲!”
“女人慢慢就屈服了,挖了地洞让王老牛住下。王老牛抢来的东西,除了分给同伙的,都给了这女人了。”
两个人沉默了。马宽出来上门板,看了他们一眼,没敢打扰。
“这女人也抓了?”
“当然得抓。可是……当警察时间长了,我懂了,人办错事不一定就是自愿的,也许就是无可奈何。”
周栓宝想说:也许有时候换一个角度想想那还不一定是错事呢。可没敢说。海山毕竟是公家人,身份不一样。
“回家吧,孩子们都等着呢。秀芝又加班?”
“市局有个会,到怀柔去了。”
“那孩子……还要做手术?”
“不做了。大夫说,手术会有危险,最佳时间错过了。”
周栓宝笑起来了:“是不是秀芝自己也后悔了?想要这孩子又不好意思说?”
刘海山也笑:“谁知道。她呀,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
两个人笑着分手。刘海山进了胡同又探出头来:“哎,老周,说真的,下回去振国家真叫上我。”
周栓宝点头答应,心里却突然间打了个沉:有什么可高兴的?只抓了个王老牛,那个脸上有疤的家伙,不还逍遥法外吗?
那才真正是个危险人物,那是个军统特务啊。
周栓宝常常这样,在很高兴的时候会突然想到这件他一生都在内疚的事情。就像一湖宁静而阳光灿烂的水面,会突然地被人扔进一块黑重的石头。这种情绪上的折磨是残酷的,可周栓宝无法逃避。
一瞬间,他的兴奋与舒畅已**然无存。天地仿佛也黯淡下来,浑身的疲乏又在从骨缝中悄然外渗。周栓宝沉重地迈开双腿,叹谓一声:你怎么活得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