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援朝打了。
我被一个从小抱大、像自己亲儿子一样疼爱的人打了!
心一疼,腿便一软,他扑通一声栽倒在河岸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乡走到这儿来的,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这儿来。他只有一个绝望的念头:我还活什么劲儿!
他哭了,哭得很伤心,虽然不敢放声,可是撕心裂肺。
仿佛这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挨打,敲开了周栓宝心中的记忆之门。一切一切的往事,他都在这刹那想起来了。每一页似乎都渗着汗和泪,翻过去是沉甸甸的,字迹在水渍里湮化着。
先是爸妈的死,是哑巴妹妹的嚎陶大哭和老岳丈一掀门帘走进来时的样子。就这么当了警察,就这么为了填饱肚子而成了万人恨的黑狗子……可是,不屈心,我干过缺德的事儿吗?
想起了住进耳垂胡同3号的刘海山,修自行车的,可暗地里是共产党,想起了去给老宋报信儿,当时那种又惊又怕的感觉。
解放了,黑衣服脱去,换上了绿警服,可脑筋换了吗?思想换了吗?共产党的警察应该是什么样的警察,到今夭,我周栓宝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吗?
小丁丽的死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使他突然感到一个警察的荣誉和尊严是那么重要。应该说这是共产党教的,共产党还教了我为人民服务……
是真心地想跟着共产党走啊,是因为看到共产党是真心为老百姓干事的党,也是因为当了共产党的警察才有了那种荣誉感和自豪感。
北京人好脸面,跟着共产党走才最有脸面。
这认识也许肤浅,可越肤浅的不越是真实的吗?
可我周栓宝不走运。
先是丁丽的死,后来又有王老牛的逃脱··-
更要命的,是有人永远看不上我。
我心里好难受啊!
清除李振国的时候,我心里翻腾过;乔占魁写信诬告我,我心里也闹腾过。一次又一次,我难道得背着黑锅过一辈子?
那个脸上有疤的特务,那个至今仍然没有落网的家伙,是我的一块心病。我后来几乎是为了他才坚持当这份警察。直到腿坏了,直到站不起来了,我才·..…说实话,我从心里不愿脱下那身警月及。
穿黑警服我知道我缺了德,老天爷惩罚我不能生儿子。穿共产党的警服原想多积阴德多办好事,可为什么这么难?
想起了“反右”,丁维全成了右派,他老婆自杀了,那鲜血似乎至今还在眼前流淌。
想起了大跃进,大炼钢铁,全民吃食堂。那滚刀肉乔占魁该是多么的可气。
三年自然灾害。难,每个人都难。可心气儿足。当然忘不了妻子去当内线为公安局办的案子,由那儿知道了脸上有疤的家伙代号54号……
54,54,念念不忘啊!
我还有可能去抓到这个54吗?或者说,我还能看到这个54落入法网吗?
不能了。我让人打了,让刘援朝打了,让我从小抱大、比亲儿子还亲的人打了,我的脸往哪放?我还有脸活吗?
从一个北京人的脸上,从一个警察的脸上,撕下血淋淋的面皮来,他还能活吗?周栓宝痛苦地闭上眼睛,向着混浊的河水迈出一步,又一步……
水的鲜腥气息扑进他的鼻孔。他嘴里被打破的伤口仍在渗血,血也是鲜腥的。他真想向前扑倒身体,让两种鲜腥溶为一体,让自己的生命在河水里得到解脱。
突然响起一声火车汽笛。
周栓宝激凌一下子睁开眼。
真就这么去死吗?
不,不能。我要死,可不能这么死!
尽管我早就不干警察了,尽管我仅仅是一个小学校打杂的工友,可要是这么窝窝囊囊地跳了河,人们会说我什么?
一辈子小心谨慎,一辈子清清白白,我为什么要在最后给自己留个永远洗不去的污点?
再说,我还有老婆,还有妹妹……
怎么死?
周栓宝问自己,他悲枪地在心里喊:难道死也这么难吗?
面对他面对了一辈子的河水,周栓宝在绝望、悲愤之中渐渐地在心中凝固起一个念头,一个他这一生最后的计划……